2025年6月12日 星期四

民間故事:忠魂托夢

臨淮道署,坐落於臨淮城西,這裡原是前朝都閫府的舊址。新任觀察使趙大人到任後,一眼就相中了署西的那片空地,心想,這地兒用來培植些奇花異草,再挖個池子引泉,搬來些石頭堆成假山,建一座小巧如蓋的亭子,日後閒暇時,吟詩作賦、把酒言歡、摩挲把玩收藏的鼎彝,豈不美哉。

我,一個四處漂泊做幕僚的文人,名叫蘇文,當時正在臨淮遊歷,恰逢趙大人的公子趙軒以酒相邀。酒過三巡,趙軒興致頗高,帶著我一同登上那新建的假山。

我放眼望去,瞧見西牆外有一塊長方形的土堆,長約三丈有餘,高約六尺上下,寬廣且平整,咋一看,倒像是個台子。我心裡暗自琢磨,若順著這地勢,將它堆砌成怪石嶙峋之狀,再繞上幾間廊捨,那園子的景致便能曲折有致,石板小徑也會顯得迂迴蜿蜒,趣味無窮。不過,這念頭只是在我心間一閃而過,並未宣之於口。


宴罷,我提著燈籠,醉醺醺地往回走,回到住處,倒頭便睡。恍惚間,我彷彿進入了一個夢境。只見一位身著紅袍、頭戴紗帽的貴人,面容白皙,鬍鬚濃密,長眉入鬢,額頭寬闊,正在庭院中來回踱步。

不一會兒,一個光頭童子快步走來,遞上名帖,口中高呼:「曹公前來拜見。」 

我正疑惑地審視著名帖上的名字,那位貴人已然大步邁入,昂首闊步,雙手一拱,高坐在上位,雙目圓睜,死死地盯著我,良久,開口說道:「你白日所見的那座土丘,可知道它下面埋葬的是我的屍骨?這是我魂魄棲息之所,可不是供人遊玩賞樂之地。想當年,我倉促間為國捐軀,既沒有墓碑銘記,又沒有祠堂供奉;那些知曉我事跡的老一輩人都相繼離世,史書上也未曾留下我的只言片語,實在是太過寂寞冷清。你既然寫《塵世夜話》這般記錄奇聞軼事的書,何不將我的大概經歷記述下來,好讓日後在此為官遊歷的人,知道這地下埋著忠魂,不至於隨意破壞,這難道不是一段筆墨緣分嗎?」 

我雖在心裡默默應承,還想開口詢問些詳情,可嘴巴卻像是被封住了一般,一個字也吐不出來。那貴人隨即起身,我只能躬身拜送。貴人又道:「明日,我會派人告知你我的名字,屆時你便能略知一二。」 說罷,邊走邊吟:

「寒泉百丈噴長虹,多少風雲隱甕中。

遺骨縱遭黃土掩,英靈已逐鼎湖龍。

回首燕京策馬奔,征途順訪綠楊村。

慘聞帝抱虞淵恨,國破家亡豈苟存。

愛妾隨身名窈娘,雙雙殉節共流芳。

行人莫當胭脂井,玉虎偷窺水尚香。

千古高丘土一抔,金蠶飛出總堪哀。

年年風雨清明節,哪個梨花麥飯來。

忠義光輝耀九淵,閒攜桃葉岱雲邊。

何須短碣題名字,杜甫南樓一散仙。」

吟罷,他回首看了我一眼,揮手示意我止步。我正滿心惶恐,恍惚間像是腳底踩到了青苔,一滑之下,猛然驚醒。我躺在枕頭上,默默回憶著夢中所吟詩句,一字不差。聽著窗外風聲呼嘯,那吟詩的韻律彷彿還在耳邊回蕩。我將此事謹記於心,只覺此事神秘莫測。

第二天傍晚,正好道署里的一位幕僚錢先生前來拜訪。我試探著向他詢問那座土丘的事。

錢先生神色一凜,面露悲戚之色,說道:「那土丘之下有一口井,乃是前朝忠臣,江州曹公啓楨的殉難處。崇禎甲申年,曹公剛被提拔進京,路過此地,到這官署訪友。忽然聽聞探子來報,說煤山之上崇禎帝自縊身亡,曹公捶胸頓足,放聲大哭,高呼:‘我怎能忍心侍奉二主!’言罷,便縱身跳入井中自盡。當地百姓感其忠義,便將井口封閉,在上面堆上黃土。只因靠近官府衙門,不敢大興土木修建殯宮墓道,卻也不忍心再取用那寒泉之水,於是就築成了這般平丘模樣。


到了道光某年甲子月,在此任職的一位官員,他的小妾向來驕縱,活脫脫就是一隻河東獅。夏日里,她怕熱,見這土丘綠蔭環繞,四面涼風習習,便梳妝打扮得花枝招展,穿著短羅衫,坐在土丘上納涼。還翹起她那雙纖細的小腳,悠然地吸著水煙,一群丫鬟環繞伺候,歡聲笑語不斷。

忽然,她大叫一聲,倒地不起,像是發了瘋癲一般,臉色青紫,雙目圓瞪,口吐白沫,操著江州口音大罵道:‘哪裡來的風騷女子,竟敢如此無禮!此地雖涼爽宜人,可下面埋葬的是我的骸骨。你一個婦人,坐在我的屋頂之上,還有比這更褻瀆的事兒嗎?而且你還濃妝艷抹地吸煙,成何體統!你家相公也是讀書人,怎麼如此沒有家教,莫不是怕了你的雌威?我可實在不能饒恕你這妖婦!’

說罷,抬手就給自己耳光,妝容盡毀,花容失色。丫鬟們嚇得驚聲尖叫,僕人們紛紛趕來,卻也無濟於事。趕忙請那位官員前來,聽著小妾所言,知道是觸犯了陰靈,急忙跪地再三叩拜,認錯求饒,懇請寬恕。緊接著,便聽到一陣冷笑傳來:‘我家也有婦人,倘若她也這般大剌剌地坐在你家屋脊之上,你心裡能好受嗎?’官員問道:‘既然您在此安息,還請告知姓名。’只聽一聲大喝:‘我乃前朝江州曹啓楨。’再問時,那小妾已然蘇醒,眾人將她扶回上房,用藥調養了許久才慢慢痊癒。

不過,從那以後,這小妾倒是徹底沒了往日的威風,收斂了許多。如今的觀察使趙大人,也曾向當地的父老打聽曹公之事,眾人都證實確有其人其事。可究竟曹公官居何職,一同殉難的還有何人,具體死於哪月哪日,江州那邊還有沒有他的子孫後代,卻都無從知曉。趙大人寫信向江州縣令詢問,也未得到回音,府志之上更是毫無記載。」 錢先生說到這兒,眼見蠟燭快要燃盡,便起身告辭,說是一早就要趕赴省城。

我猛地想起昨夜夢中所見的忠臣曹公,心想,那紅袍紗帽、負手吟詩之人,可不就是他嗎?細細品味那些詩句,莫非還有像朝雲一樣與他一同殉節,卻不被臨淮人知曉的女子?

我急忙喚人拿來筆墨,恭敬而謹慎地將此事記錄下來,拿給同行之人看。眾人皆說我是牽強附會,並不深信。唉!這等大事,我又怎敢隨意附會呢?夕陽余暉灑在樹蔭之下,每當我心中有所思索,那忠魂便能入我夢境,曹公的英靈,何其神奇啊!我命中注定漂泊無依,倘若日後有機會去到江州,一定要親自尋訪曹氏後人,或許能探知其中詳情。姑且將此事記錄於此,也算不辜負忠魂的托付之重。

日子過得飛快,轉眼間,我離開了臨淮,繼續著自己的漂泊之旅。一路上,我聽聞了許多奇聞軼事,也見識了各色人等,但心中始終惦記著曹公的事兒。每到一處,只要有機會,我就向當地的文人墨客、耆老宿紳打聽,希望能找到一些關於前朝忠義之士的線索,可大多都是一無所獲。

多年後,機緣巧合之下,我踏上了江州的土地。這江州城,繁華熱鬧,街巷縱橫,人來人往。我在城中尋了一處客棧落腳,稍作休整後,便開始四處打聽曹氏一族的消息。

我先是拜訪了當地幾位有名望的學者,向他們講述了在臨淮的所見所聞,以及曹公托夢之事。這些學者們大多面露驚訝之色,他們雖知曉一些江州的歷史典故,但對於曹啓楨此人,卻也只是搖頭,表示從未聽聞。

我並未氣餒,又穿梭於江州的老街古巷,逢人便問。一日,我在一條偏僻的小巷里,遇到了一位年逾古稀的老者,他正坐在門口曬太陽,眼神透著幾分滄桑與睿智。

我走上前去,恭敬地向他行禮,而後道明來意。老者微微眯起眼睛,陷入了沈思,良久,他緩緩開口道:「你說的這曹啓楨,我好像聽老一輩人提起過一些零碎事兒。據說,他當年在江州可是頗有名望的才子,年紀輕輕便中了舉人,一心報國。後來被朝廷徵召入京,本想著能大展宏圖,為江山社稷出份力,誰能料到,半路上就遭遇了國變。」

我心中一喜,忙追問:「那老人家,您可知曉他家中還有何人?他的愛妾窈娘,您可有聽說過?」 老者摸了摸鬍鬚,搖搖頭說:「這窈娘,我倒是沒什麼印象。不過,曹家在江州原本也是大家族,只是經歷了這些年的戰亂、災禍,早已衰敗不堪。如今,曹家後人都散落各地,也不知還有沒有人記得這些事兒。你要是真想打聽清楚,城郊外有個曹家坳,那兒據說以前是曹家的聚居地,你可以去那兒碰碰運氣。」

我謝過老者,第二天一大早,便雇了一輛馬車,朝著曹家坳趕去。馬車在崎嶇的道路上顛簸前行,揚起一路塵土。沿途的風景,山水相依,農田錯落,可我卻無心欣賞,滿心都在想著即將到達的曹家坳,盼望著能在那兒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。

終於,馬車在一個小村莊前停了下來。我下了車,放眼望去,只見這曹家坳依山傍水,環境清幽。村裡的房屋大多是些破舊的土坯房,稀稀落落地分布著。

我走進村子,迎面走來一位扛著鋤頭的農夫,我上前詢問:「大哥,請問這兒可是曹家坳?」 農夫點點頭,疑惑地看著我:「是啊,你是?」 我表明身份,又將尋找曹氏後人的事兒說了一遍。農夫撓撓頭說:「咱這村裡是有幾家姓曹的,不過日子都過得清苦,也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曹家後人。你往前走到村子中間,那兒有個曹老爹,他家在村裡輩分高,知道的事兒多,你去問問他。」

我按照農夫的指引,找到了曹老爹的家。那是一座略顯破舊的小院,院門半掩著。我輕輕叩門,不一會兒,一位身形佝僂、滿臉皺紋的老人打開了門。我說明來意後,曹老爹眼中閃過一絲光亮,他側身讓我進屋,招呼我坐下。

曹老爹嘆了口氣說:「你說的曹啓楨,那可是我們曹家的驕傲,也是我們祖上的痛啊。當年,他赴京途中得知國變,投井自盡的事兒,我們從小就聽長輩們念叨。他走得突然,家裡人都悲痛萬分。他的父母受不了這打擊,沒幾年就相繼離世了。至於他的愛妾窈娘,確實是個烈性女子,聽聞啓楨殉國後,她也在房中自縊身亡,追隨而去了。」

我忙問:「那曹家後來怎麼就衰敗成這樣了呢?」 曹老爹眼眶泛紅,說道:「後來連年戰亂,家裡的產業被搶的搶,毀的毀,年輕人又大多戰死沙場,剩下的老弱病殘,只能勉強糊口,哪裡還能重振家風啊。如今,我們這些後人,也只是守著這片故土,過著平凡的日子,偶爾在清明時節,還會到村外的那口老井邊,給祖先們燒些紙錢,念叨念叨他們的功績。」


聽到這兒,我心中一陣酸楚。我請求曹老爹帶我去看看那口老井,曹老爹點頭答應。我們沿著一條蜿蜒的小路,走到村外的一片荒草地。只見一口古井孤零零地立在那兒,井口被一塊大石頭封住,周圍雜草叢生。曹老爹指著古井說:「這就是當年啓楨投井的地方,這麼多年過去了,它一直靜靜地在這兒,像是在守望著什麼。」

我走上前去,撫摸著那塊冰冷的石頭,心中感慨萬千。回想起曹公在我夢中的托付,如今,我終於找到了他的根,知曉了他的故事全貌。我暗暗發誓,一定要將他的忠義之事,寫進我的書里,讓更多的人知道,在這歷史的長河中,有這樣一位英雄,為了國家、為了氣節,不惜捨棄生命。

回到客棧後,我閉門數日,將在江州的所見所聞,以及曹啓楨和窈娘的完整故事,詳細地記錄了下來。我希望,這份記錄,不僅僅是對忠魂的慰藉,更是一種傳承,讓後人在翻閱歷史時,能銘記這些為了信仰、為了家國,無私奉獻的先輩們。

此後,無論我走到哪裡,每當夜深人靜,我總會想起那個神奇的夢,想起曹公的身影,那是激勵我前行的力量,讓我在這紛擾的世間,堅守著一份對正義、對歷史的敬畏之心。

歲月悠悠,我的書《塵世夜話》終於問世,書中關於曹啓楨的故事,引起了不少人的關注。許多文人墨客紛紛前來與我探討,也有一些地方官員,受此觸動,開始重視起對當地歷史遺跡、英烈事跡的保護。

而我,依舊背著行囊,行走在山川湖海之間,繼續探尋著那些被歲月塵封的故事,因為我知道,每一個故事背後,都有著一段震撼人心的歷史,等待著我們去發掘、去銘記。

2025年6月11日 星期三

民間故事:啞孝子

在魯地恩縣的東鄰,有一位吳姓孝子,歲月的風沙早已模糊了他的名字,人們記住的,唯有他那感天動地的孝行。他自幼孤苦,命運的重擊還讓他喑啞不能言,成了這世間的「無聲者」。都說病啞者多耳聾,他亦未能幸免,彷彿上天殘忍地將他與外界溝通的竅穴統統堵死,只留他在無聲的世界里獨自摸索。

他家住在距城郭三四里的地方,土坯茅屋,家徒四壁。為了生計,為了家中年邁的母親,他每日都會去縣城的質庫擔水。這活兒又苦又累,工錢微薄,可他卻甘之如飴,只因每一文錢都能換來母親生活的些許改善。每日得錢,他從不捨得為自己花用分毫,哪怕是買一口吃食,慰藉轆轆飢腸,心中想的都是趕緊回家,把錢交到母親手中。

雖說口不能言、耳不能聽,可他的心卻似明鏡一般,靈透得很。常年與母親相依為命,他練就了一身揣摩母親心意的本事。母親一個眼神、一個手勢,他便能心領神會。而母親,也早已熟悉他的表達方式,母子倆就這般靠著簡單的手勢、動作,默契十足地交流著。

清晨,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櫺,灑在屋內。母親剛起身,孝子就已候在一旁,眼神關切地看著母親。母親抬手輕輕摩挲腹部,孝子立馬心領神會,知道母親想吃東西了,趕忙呀呀發聲,示意母親明示。母親手指圈成環狀,他立刻明白這是要吃餅;手指撮起覆於腕上,他知曉是饅頭;雙手比成八字,他清楚是水角子;伸掌平平,那是魚;垂手作提物狀,定是肉無疑。這般「對話」從未出過差錯,他總是迅速領會母親的心思,而後快步奔向城中採購。


集市上,人來人往,喧鬧非凡,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。他的眼中只有母親想吃的食物,穿梭在各個攤位間,用積攢許久的工錢精心挑選。買到後,他緊緊護著食物,腳步匆匆往家趕,一心只想讓母親快點吃上。

母親年紀漸大,身體也越來越差,每到吃飯時,孝子就守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。若是見母親吃得少,飯菜在口中吞咽艱難,他便悄然躲到暗處,淚水無聲地滑落,那淚水里滿是心疼與自責。出門遇到鄰里,他便急切地比劃著,眉頭緊鎖,眼中滿是憂慮,好似在訴說母親食慾不佳。可若是見母親吃得香甜,飯量也足,他便立馬像換了個人,站在母親面前,手舞足蹈,嘴裡呀呀歡唱,模仿著戲台上的模樣,逗得母親哈哈大笑。鄰里瞧見,無不誇贊這孩子的孝心。寒來暑往,五十載歲月悠悠而過,他的這份孝心從未有過一絲改變。


寒冬臘月,北風呼嘯著席捲大地,吹進屋內,如冰刀般刺骨。每到夜晚,孝子總會先躺到母親的床上,用自己的身體溫暖那冰冷的被褥。待被褥暖熱,他才輕輕扶起母親,幫她寬衣解帶,小心安置母親睡下。自己則蜷縮在床腳,靜靜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,直到確認母親已然熟睡,才躡手躡腳地起身,走向一旁的草榻,和衣而眠。

炎炎夏日,酷熱難耐,太陽似要將大地烤化。孝子在門口高懸蘆簾,又將母親的竹榻搬到中堂通風處。夜晚,他解下衣衫,赤膊躺在門口,好似要用自己的身體為母親築起一道屏障,把那惱人的蚊蚋都吸引過來,不讓母親受一絲叮咬。說來也奇,他家雖臨近野田,蚊蟲肆虐之地,可卻甚少見到白鳥的蹤影,鄰里們都說是他的孝心感動了天地,連鳥兒都不忍叨擾。

這般至孝之人,卻因家境赤貧,無人願將女兒許配給他。孝子倒也坦然,從未將娶妻之事放在心上,在他心中,母親便是他的全部。母親也常對旁人感慨:「我寧可要這孝順聽話的啞兒子,也不願有那忤逆不孝的長舌婦。」


一日,孝子如往常一樣,擔著水桶往質庫走去。剛到門口,恰逢恩縣知縣梅公子身著華服前來。他身形匆匆,未留意腳下,孝子躲避不及,一擔水不慎潑灑出去,濺濕了公子的衣裳。梅公子頓時怒容滿面,大聲叱責起來。質庫中的執事人見狀,急忙跑過來,拱手向公子致歉:「公子息怒,這是吳家的啞孝子,他絕非有意冒犯。」

梅公子聽聞「啞孝子」三字,心中一驚,臉上的怒容瞬間轉為好奇,忙向執事人詢問詳情。執事人便將孝子多年來的孝行一一道來,梅公子越聽越動容,心中滿是欽佩。他當即從袖中掏出五吊銅錢,遞向孝子,想要資助他改善生活。孝子見狀,卻連連擺手,堅辭不受。他雖不能言,可那堅定的眼神彷彿在說,自己擔水掙錢,怎能平白接受他人饋贈。執事人見此,忙伸出無名指示意,孝子這才明白,公子是看在他有老母要照料的份上,心生憐憫。剎那間,他眼眶泛紅,跪地叩首,向著天地比劃,口中呀呀作響,那是他心中無法言說的感激。回想起剛剛公子的叱責,他站得筆直,毫無懼意,只因他問心無愧,一心只為母親,從未有過半分錯處。

孝子擔水結束,懷揣著銅錢,滿心歡喜地往家趕。剛到村口,便瞧見母親正倚在門邊張望。他興奮地呼喊起來,腳下步子加快,卻因道路泥濘,險些摔倒。母親見他這般模樣,又見他懷中鼓鼓囊囊,不禁面露驚色,忙問錢從何來。孝子急得呀呀直叫,雙手不停比劃,可喉嚨里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字音。母親心中一緊,生怕他因貧困誤入歧途,忙向鄰里打聽,眾人皆搖頭表示不知。母親頓時怒從心頭起,責令他跪地,嚴厲地說:「我寧可要你這殘疾擔水的兒子,清清白白過日子,也不願你做那心懷不軌、偷竊財物的賊人!」

說罷,母親拄著拐杖,步履蹣跚地往質庫走去,一路上,心中滿是擔憂。到了質庫,她逐一詢問執事人,得知是梅公子的好意饋贈,這才長舒一口氣,口中喃喃念佛,心懷感恩地往家走。雖說來回不過五里路,可母親年老體弱,走得極為緩慢,待回到家中,已過了大半日。只見孝子仍跪在原地,動也不敢動,眼中滿是惶恐與委屈。母親見狀,心中一酸,忙笑著安慰他。孝子見母親神色緩和,這才破涕為笑,起身拉著母親的衣角,望向母親的床鋪,眼神中滿是想要為母親添置新衣的渴望,卻又因不知如何做起,顯得有些手足無措。那模樣,讓人心生憐惜。

梅公子知曉此事後,特意命人製作了一塊牌匾,想要表彰孝子的孝行。當差役將牌匾送到孝子家中時,孝子卻泣不成聲,連連擺手,不肯接受這份榮耀。鄰里們見此,便將牌匾懸掛在土圩門上,視作全村的驕傲。

後來,捻匪流竄至村子,一路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。可當他們瞧見那塊寫有「孝」字的牌匾時,竟紛紛停住了腳步,抬手額首,口中說道:「這是孝子里,千萬別驚擾了他。」片刻後,又有人心生好奇,想要見識見識這孝子的風範,便仰頭對守在圩門的村民說:「若是能讓孝子登上城牆,讓我們瞧上一眼,我們立馬就退。」孝子聽聞,卻緊緊抱著母親,躲在屋內,搖著頭,不敢露面。捻匪見此,倒也沒有強求,很快便離開了村子。

彼時,在恩縣擔任錢幕的浙人孫君怡軒,聽聞了孝子的事跡,深受觸動。他向梅公子進言,提議眾人湊錢資助孝子。梅公子欣然應允,很快,眾人便湊得百金,存入質庫,囑託執事人代孝子購置些田產,也好讓他日後生活有個依靠,還幫忙尋覓合適的女子,希望能為他成家。可惜,不久之後,梅公子任期已滿,卸任離去,這後續之事,便也沒了下文。但孝子的故事,卻如同長了翅膀,在十里八鄉傳揚開來,成為人們口中的佳話,時刻提醒著世人,孝行無關貧富,無關言語,一顆至純至善的孝心,足以點亮這世間最黑暗的角落。歲月悠悠,孝子依舊守著母親,在那破舊的茅屋中,續寫著無聲卻震撼人心的孝悌篇章。 

2025年6月10日 星期二

民間故事:古寺奇嬰

 鍾離笠乾寺,乃一座古剎。老衲常於風中為遊客講述迦陵生的故事。

這寺中先前的住持懋公,精通梵律,尤其熱衷於提拔人才。壽春的孫主政,曾贈予懋公 「說法鬼神環麈尾,憐才英俊集龍頭」 的對聯。而懋公的法弟某髡,卻只知唱佛曲、喜逢迎,品行與懋公相差甚遠。


一日,懋公拄杖在水邊,見河中央漂來一塊木板,上面躺著一個嬰兒,膚色白皙如瓠瓜,哭得正響亮。有比丘尼來此洗衣,用竹枝將嬰兒抱入懷中,似想收養。懋公合掌道:「善哉善哉!不過這尺許襁褓中的嬰兒,不適合優婆夷收養,何不佈施給老僧?」 尼審視後,將嬰兒交給懋公說:「這孩子骨氣不凡,讀書可成名流,入道能成飛仙,唯獨皈依佛門怕是終難有成就。公要好生撫養!」 言罷,尼突然不見。懋公將嬰兒帶回,雇乳母餵養,取名小拾得,此為迦陵生最初之名。

小拾得稍長大些,便展現出超常的聰慧,對文字有天賦,懋公視他為辯才轉世,早早為其衣鉢傳承謀劃。五歲時,為他削發受戒,並請老師教他讀書。他很快精通六經、內典,廣泛涉獵各家學問,無不通曉。十三歲時,懋公病重將逝,臨終前將他托付給某髡說:「這是我的遺孤,望阿叔憐愛。」 某髡答應,懋公便瞑目了。小拾得悲痛大哭,如喪親生父母。


某髡漸漸忘卻兄長囑託,日益摧殘小拾得,甚至有驅逐他的念頭,只是未說出口。小拾得憨厚痴傻,不喜歡學習梵唄,每日以書畫自娛,某髡愈發厭惡。一日,寺廟重新粉刷殿壁,某髡打算請俗工繪畫。小拾得技癢,暗中磨了許多墨汁,趁某髡外出,登台揮筆,在風中揮灑畫出荷花,環繞四壁。畫完後大笑:「這是功德池中,清靜菩薩之身!」 某髡回來,見畫不俗,責罵幾句也就罷了。

恰逢新任順昌的李太守帶著家眷從江南而來,租下寺廟西廂辦公事。一日李太守閒步殿上,看到墨荷,驚嘆是八大山人再世之作。問是誰畫的,某髡說是小拾得。太守又問其出家時長,某髡如實相告,並講述了他的身世來歷。太守急忙命人喚來小拾得,見他玉立翩翩,氣質不凡。太守問:「那荷花是你畫的?」 小拾得作揖回答:「是。」 太守問:「能對對子嗎?」 答曰:「能。」 太守出上聯:「壁上荷花和尚畫。」 小拾得應聲對道:「月中桂子貴人攀。」 太守大驚且佩服,便對某髡說:「你不需要這孩子,不如把他賣給我,我出高價。」 某髡答應。太守將小拾得帶到順昌,為他蓄發,因自己無子,便收養為兒,讓他姓李,名琛,字美玉,這是迦陵生的第二個名字。

太守之妻本是艷妾扶正,十分厭惡小拾得。一年後她有孕在身,怕小拾得日後妨礙親兒,便讓婢女小鵲時常誣陷小拾得。太守雖一笑置之,但也只是延請老師教小拾得科舉之業,督促殷切,小拾得學業大進。太守妻愈發憤恨,常在屋內惡語相向,甚至親自持仗打他,多次想將他逐出家門。太守覺得他們終究難以相容,便在無人處對小拾得泣道:「你從何處來,便回何處去,我贈你千金,了卻你我父子緣分。此後你是為僧還是為儒,自行決定,非我所能幹涉。好自為之,前途珍重!」 小拾得哭泣不敢接受,太守堅持給他,他才叩首再拜,迷茫出門,不知何去何從。

途中遇同鄉,見他錢多,便誘他經商,結果錢財耗盡,只剩守囊之錢,無奈之下,他決定返回鍾離。回到鍾離,師叔已去世,寺廟被他人接管,他便租下西廂,重新開始讀書,不敢懈怠。他時常掩卷痛哭:「驅逐我的並非太守。太守待我深厚,期望頗高,世間還有像太守這般大德之人嗎?」

此寺本是孫主政家廟,孫主政退休在家,德高望重。偶然從壽春歸來,見小拾得容貌如玉,又看了他的功課,驚嘆其為大才。詢問他的姓氏籍貫,起初他不敢回答,經再三詢問,才含淚講述身世。且悲痛地說:「我身世坎坷,非僧非儒,獨來獨往,連自己的姓氏都未確定,活著又有何意義?」 主政沈思良久,莊重地說:「你自己不知。我遠族中有一人,曾居湖田,也是窮儒,晚年納妾,生子剛滿月便去世,妾改嫁,怕孩子累贅,便將他置於木板上漂流,那便是你。論輩分,你是我的侄子。」 小拾得信以為真,再次下拜,稱其為叔,如燕子依人般侍奉左右。主政為他改姓孫,名 ,字風萍,這是迦陵生的第三個名字。

次日,小拾得身著新衣前去拜謝。主政大略告知他家族中的伯叔兄弟。此後更加鼓勵他,答應為他批閱詩文,讓他準備應試。小拾得詢問父母墓地所在,主政含糊應對,其實是編造謊言安其心,並無確切地方告知。十七歲那年,郡試將至,主政為他到廣文廩膳處求印結,聲稱:「誰不知孫 是我的族侄?」 眾人便信了。縣試後,主政暗中囑咐:「臨場不要太刻意,以免遭人攻訐,壞了大事。」 小拾得恭敬答應。

考試題目下發,小拾得小心答題,卻發現無一字可寫。無奈之下,只得直抒己見,拼著失敗。太守黃公閱卷,自詡眼光老辣,見小拾得文章拍案叫絕,將他拔為冠軍。榜單公佈,眾人嘩然,懷疑他是憑空冒出來的。次日初復,太守坐於公堂,衙役呼喊小拾得名字,無人應答,再三呼喊,仍無回應。太守大怒,瞪著廣文說:「我難道老眼昏花?冠軍之人竟不來,究竟為何?定有槍替冒名之弊,今日定要讓真相大白,他是逃走了吧。這難道不是廣文的過錯?」 廣文推諉,廩膳說是孫主政的族人。問主政何在,得知其外出遊玩未歸。太守更加憤怒,眾人皆屈膝說:「請太尊先考孫 以下之人,我們保證日內將他帶到公堂。」 太守答應。

廣文帶多人乘轎前往寺廟尋找,只見書箱還在,人卻不見蹤影。牆上墨汁淋灕,留詩一首:「一波才落一波生,旅館頻驚夢不成。白眼看他人世險,黃金散盡我身輕。澆愁慣借杯中物,惹禍翻嫌榜上名。屈指歸期應不遠,八公山下有疑兵。」

郡城西邊十里處有八公山,是淮南古蹟。眾人讀詩尾句,懷疑他躲在那裡,前往查看,果見他坐在石洞中,呆若木雞。將他帶回詢問,他沈默不語。

傍晚,衙門大開,喚小拾得入內,太守已備好刑罰。但見小拾得溫文爾雅,知他並非輕薄之人。稍加審問,小拾得伏地哀泣,詳述生平。問他為何潛逃,他說:「我謹遵主政公囑咐,實不知無籍貫遭人攻訐是何罪,所以逃走。」 太守恍然,十分憐惜。隨即傳下紙條:「非面試不可信。」 小拾得在寸燭之下,即刻寫成佳作,仿若早已寫好。再考其他題目,越發精妙。太守邊看邊賞:「可惜你之前離去,否則此次又是冠軍。國家選拔真才,怎會被資格限制。你來參加二復,我定提拔你。」 考試結束,太守本想將他列為第一,但因規定所限,最終列為第二。

主政歸來,帶小拾得拜見太守,又向太守詳述他曾為沙彌之事。太守笑道:「只要他院試能中,我當促成一段佳話。」 主政請他詳述,太守說:「我上任時路過毗陵,內子去惠泉尼庵還願,喜愛一個雛尼,容貌艷麗聰慧,精通音律、能吟詩,也是老尼所遺、來歷不明之人。庵主留著待價而沽,內子不惜重金買下,取名巧巧。如今巧巧已到婚嫁年齡,想將她許配給賢侄為妻,不正如同佛經中的迦陵共命鳥嗎?」 主政拜謝:「且看他院試如何,若如期望,定當應諾。」

院試揭曉之日,太守在中庭徘徊踱步,焦急不已。夫人帶著尼婢出來,見狀驚訝詢問,太守答:「是孫家小沙彌。」 夫人笑了。婢女不知此前之事,也掩口葫蘆而笑。突然捷報傳來,太守急忙詢問:「是孫家小沙彌嗎?」 左右回答:「是,且是全院之首。」 太守高興得手舞足蹈。次日,小拾得身著雀頂青衿前來道謝,叩拜於中庭。太守喜道:「你來了?」 立刻命人準備新衣,讓巧巧出來,與小拾得交拜成婚。小拾得推辭:「我身無立錐之地,家徒四壁,怎能與她成婚?」 太守說:「我已為你籌備許久。」 命人準備鼓樂彩輿,送小夫妻回家,只見房舍精美,傢具潔淨,新婚所需物品一應俱全,皆是太守的功勞。

過了兩日,小拾得哭祭懋公塔,泣謝孫主政,寫信感謝順昌太守,回家後畫下懋公、李太守、黃太守及其夫人的像,虔誠供奉如神。不久孫主政去世,小拾得為其守心喪。黃太守升任豫之廉訪使,小拾得送行三百里。又繞道順昌,探望養父李太守,得厚贈而歸。回家後閉門與妻子相伴,他作畫落款時常寫 「風萍」,或 「昔美玉」,或 「當年拾得子」,始終不忘過往。且深知孫姓也非自己真姓。妻子笑著說:「郎君名字太過瑣碎,黃公曾將你我比作佛家迦陵鳥,郎君何不叫迦陵生,我便叫迦陵女?」 小拾得大喜,依言而行。


夫妻二人在閨中常以圍棋、猜謎、賭酒、吟詩為樂。小拾得偶爾學習科舉文章,迦陵女便阻攔說:「太俗氣了。」 小拾得說:「我也知俗氣,但讀書人不借文章揚眉吐氣,如何報答知己?」 迦陵女說:「這實在是作繭自縛、飛蛾撲火,幸而你俗氣不深,急需解脫。我並非自誇,郎君娶我為妻,勝過封侯萬里。」 迦陵女擅長彈琴,便傳授小拾得彈琴之法,讓他日夜領會。有《春水艤槎曲》,如清風拂面,似凌波而舞;《清夜聞鐘曲》,仿若梵王宮殿近在枕邊;《窮途自傷曲》,讓人感同身受落魄者於歧路徘徊;《水窮雲起曲》,彷彿別有天地,置身桃花深處;《彩鳳雙飛曲》,似攜手邁向雲霄;《仙心無恙曲》,如證三生之境。小拾得學習一年多,便能與迦陵女對彈。綠窗幽靜,婢女焚香,琴音悠揚,宛如人間仙境。

一日,琴弦斷,迦陵女大驚:「不好!昔日黃公將你我比作共命鳥,如今難道要如比翼鳥飛走?我嫁來尚未回娘家,郎君送我回去,避開這紅羊劫,如何?」 小拾得問:「你之前對黃夫人說無來歷,如今怎又有家?」 迦陵女笑道:「這世間哪有無來歷之人,只是一入塵世,便忘卻本來面目罷了!」 小拾得半信半疑。迦陵女讓他服下一粒丹藥,小拾得忽然笑道:「咦!你真要回去?那我也隨你而去。」 僕婢問娘子家在何處,迦陵女說:「很遠,不願跟隨的就遣散吧。」 次日便收拾行裝,帶著兩個婢女,各騎一驢,向東緩緩而去。

近來有鍾離人從海上採藥歸來,說海上有桫欏島,盛產藥材,只是道路崎嶇難行。一日剛停船,忽見迦陵女和兩個婢女,蓬頭赤足,在島上疾走如飛,追趕不及。

迦陵生一生遭遇坎坷,身世離奇,而迦陵女似有先見之明,能預知浩劫並避開。這世間的緣分與命運,實在是難以捉摸,或許冥冥之中自有定數,讓人感嘆不已。

2025年6月9日 星期一

清末奇案故事:錦川奇冤錄

 清末,繁華熱鬧的錦川城裡,有一家聲名遠揚的綢緞莊,名為「錦繡綢莊」。掌櫃姓林,一生苦心經營,積攢下了萬貫家財,在這錦川城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。林掌櫃育有兩子,皆已娶妻成家。

長子林耀祖,打小便是在蜜罐里泡大的,被爹娘寵溺得不成樣子,養成了遊手好閒的習性。長大後,更是與城中一群潑皮無賴廝混在一起,吃喝嫖賭樣樣精通,手裡時刻攥著一桿煙槍,那鴉片癮大得驚人,人送外號「煙鬼林」。次子林守仁,自幼便跟著父親在店裡幫忙,算賬記賬、鑒別綢緞無一不精,是個踏實肯乾、精明聰慧的後生,林掌櫃對他寄予厚望。

臨終之際,林掌櫃把老妻喚至床前,千叮萬囑:「往後啊,每日給耀祖兩塊銀元,讓他出去自行消遣,權當沒生這個敗家子。咱們這綢緞莊是祖宗留下來的基業,來之不易,千萬不能讓他沾染半分,店鋪的大小鑰匙、一應賬簿,統統交由守仁掌管。」言罷,便撒手人寰。

林耀祖平日里浪蕩慣了,每日兩塊銀元,對他而言不過是杯水車薪。加之旁人的挑唆,心中的怨憤愈發濃烈。一日深夜,他在賭坊輸得精光,紅著眼、滿心戾氣地回到家中,徑直走向正在賬房覈算賬目的林守仁,伸手便討要銀子。

林守仁放下手中算盤,臉上堆滿笑意,溫言相勸:「大哥,你若想喝酒,在家裡便能暢飲,何苦要去外面與那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,還染上賭癮,傳出去多難聽啊。」


林耀祖哪裡聽得進去這些,滿心只想著父親留下的產業理應由兄弟倆平分,如今卻被弟弟一人獨佔,此刻弟弟還假惺惺地教訓他,頓時怒從心頭起,惡向膽邊生。他一聲不吭,轉身衝進廚房,操起一把菜刀,又悄無聲息地折回賬房。

林守仁全然沒料到兄長會有如此舉動,還以為他已回房,正專注於賬目。說時遲那時快,林耀祖已站在他身後,高高舉起菜刀,惡狠狠地朝著弟弟的脖頸砍去。林守仁只來得及驚呼一聲「啊——」,便倒在血泊之中,沒了氣息。

幾個值夜的夥計、傭人聽到賬房傳來慘叫,匆忙趕來。只見大少爺手持菜刀,面色鐵青,滿臉猙獰;二少爺渾身是血,癱倒在地,眾人嚇得呆若木雞,面面相覷,誰也不敢邁進賬房半步。

有人慌慌張張跑去稟報林老太太。老太太顫顫巍巍地趕到賬房,見小兒子橫屍在地,早已斷氣,大兒子卻直挺挺地站在一旁,菜刀置於桌上,脖頸梗著,眼珠凸出,一動不動,似是在等待她的發落。

林老太太抱著小兒子的屍首,悲痛欲絕,放聲大哭。哭罷,抬眼瞧見大兒子這副模樣,怒火攻心,厲聲吩咐傭人將他捆綁起來,準備送往官府。

林耀祖卻胸有成竹,不慌不忙地對老娘說道:「娘,明日天一亮,您要是把兒子送進縣衙,准是活進去,死出來。兒子這一死,固然能解您的心頭之恨,可往後咱林家可就斷了香火啊。這萬貫家財拱手讓人不說,等您百年之後,連個披麻戴孝的人都沒有,您可得三思啊。」

這一番話,陰陽怪氣,卻如同一把利刃,戳中了林老太太的軟肋。她深知大兒子今日這般行徑,絕非一日之過,定是與那群狐朋狗友謀劃良久才下此毒手。起初,她滿心想著為小兒子討回公道,可聽完這番話,仿若洩了氣的皮球,滿心的悲憤瞬間沒了宣洩的出口。嘴巴張了張,想要責罵,卻發不出聲;手抬了抬,想要動手,卻又下不去手。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,兩個兒子都是自己十月懷胎、含辛茹苦養大的。如今小兒子已逝,再也無法復生,若再將大兒子送進官府,眼睜睜看著他身首異處,林家真就絕後了,這讓她如何承受得住?想到此處,林老太太淚如雨下,罷了罷了,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咽,獨自吞下這杯苦酒。大兒子雖不孝,好歹也是林家的血脈,暫且保住吧。

林老太太主意已定,便命人給林耀祖鬆綁,又差丫頭請來管家,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告知,要他忠心耿耿,幫忙料理後事。經商議,決定給合家上下、夥計傭人每人發放五十塊銀元,只為堵住眾人之口,對外只稱二少爺突發急病身亡。次日清晨,便派人採買棺材,匆匆將林守仁入殮,佯裝操辦喪事。


林耀祖闖下這彌天大禍,林老太太憂心忡忡,費盡心機將各處漏洞填補妥當,卻突然想起一人,頓時心驚肉跳。此人便是林家的二少奶奶。出事那日,二少奶奶回了娘家,今日便要歸來。她見此情形,怎會善罷甘休?待二少奶奶一到家,林老太太趕忙將兒媳請進內房,關起門好言相勸。

林老太太是個精明之人,自然不會吐露真相,只說昨夜兄弟倆起了爭執,老二本就患有心疾,一時氣急攻心,回房後便沒了氣息。又道「家醜不可外揚」,懇請兒媳看在婆婆和大伯的面上,莫要聲張。為表誠意,林老太太親口許諾:林家這份家業,兄弟倆各佔一半,老二雖已離世,這一半家產仍歸二少奶奶所有,讓她儘管放心。還當場請管家立下分家文書,一式三份,簽字畫押,手續齊全。

殊不知,這位二少奶奶也並非省油的燈。聽聞丈夫死訊,只乾嚎了三聲,到第四聲時,便只剩乾打雷不下雨,那哭聲聽起來竟如同唱曲一般。原來,二少奶奶在娘家時便行為不檢點,嫁入林家後,又與大伯林耀祖暗通款曲。起初只是眉來眼去,而後膽子愈發大了,時常背著林守仁,偷偷摸摸幽會。如今聽聞丈夫死了,心中自然有數,這哭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。

喪事辦完,林耀祖仿若無事人一般,殺了親兄弟就像拍死一隻蒼蠅,毫無愧疚之意,膽子更是大得離譜。在外照舊吃喝嫖賭,吆五喝六;回到家中,便徑直鑽進二少奶奶的房間,毫無避諱。起初,林老太太還會板起臉教訓幾句,他倒也會收斂幾分;時日一長,他摸透了老母親的脾性,知道她不過是刀子嘴豆腐心,便索性撒潑耍賴,要死要活地鬧騰。林老太太有苦難言,只能長嘆一聲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每日閉門吃素念佛,以求心安。

且說林耀祖的髮妻錢氏,乃是清平人,家中雙親早逝,唯有三個兄弟:洪大、洪二、洪三。錢家原是開糧鋪的,多年前一場洪災,將鋪子衝得一乾二淨,自此家道中落,在人前也抬不起頭來。錢氏嫁入林家後,因娘家貧寒,嫁妝微薄,在公婆、丈夫面前受盡了委屈。丈夫對她非打即罵,肆意欺凌,她只能默默忍受;如今見丈夫公然與弟媳苟且,她更是傷心欲絕,卻也不敢聲張,只能獨自躲在房裡暗自垂淚。

一日深夜,二少奶奶眉頭輕蹙,拋了個媚眼給林耀祖,嬌嗔道:「大哥,你可是有家室的人,總不能一直這般逍遙快活吧。難不成要我不明不白地守一輩子寡?」

林耀祖如何聽不出這話中的弦外之音,他一邊緊緊摟著二少奶奶,一邊信誓旦旦地揚言:「哼,那黃臉婆!遲早我要送她歸西。到時候,兩房合為一房,你便能稱心如意了。」

無巧不成書,恰在此時,錢氏從廚房端著一碗銀耳羹上樓,聽到丈夫在弟媳房中說出這番絕情之語,頓時嚇得魂飛魄散,頭暈目眩,腳下一個踉蹌,「哐當」一聲,手中的銀耳羹摔得粉碎。

林耀祖聽到聲響,以為錢氏前來捉奸,頓時火冒三丈,猛地衝出房門,揪住錢氏,抬手便是兩記響亮的耳光。錢氏驚恐萬分,不敢出聲,掙扎著想站穩,可雙腿發軟,搖搖欲墜。林耀祖見狀,飛起一腳,正中錢氏的胸口。錢氏「啊喲」一聲慘叫,向後倒去,身後便是樓梯,她收腳不住,整個人順著樓梯骨碌碌滾落下去。

林耀祖一不做二不休,惡狠狠地奔下樓去,見錢氏躺在地上,唯恐她呼救,順手操起旁邊一隻空笆鬥,猛地朝她頭上扣去。笆鬥邊緣恰好卡住錢氏的脖頸,林耀祖索性一屁股坐在笆鬥上,用力往下狠狠一按。片刻之後,笆鬥下沒了動靜,他掀開一看,可憐的錢氏已然氣絕身亡。

林家綢緞莊里,上至林老太太,下至丫鬟傭人,經歷了大少爺殺害二少爺的那場鬧劇後,對家中的變故已有些麻木。此次又發生丈夫謀害髮妻之事,眾人也並未掀起多大波瀾。林老太太見大兒媳的屍首,眉頭都未皺一下,便揮揮手,示意將屍首處理掉。隨後,她吩咐管家,依舊按照老辦法,給每人發放五十塊銀元,嚴禁走漏半點風聲。底下人趕忙沖洗現場,銷毀罪證,而後才派人前往清平錢家報喪。

錢家三兄弟得知大姐噩耗,如遭雷擊,悲痛欲絕。洪大匆忙雇了一艘快船,心急如焚地朝著錦川城趕去。待他踏入林家大門,正瞧見眾人手忙腳亂地準備將錢氏入殮。

洪大高聲呼喊:「且慢!」便不顧一切地朝著大姐的屍首撲去。兩旁有人上前阻攔,卻如何也攔不住他。林耀祖見勢不妙,只得硬著頭皮親自出馬,假惺惺地嚎啕大哭,張開雙臂抱住洪大,不讓他靠近屍首。

洪大見到林耀祖,怒火中燒,怒目而視,質問道:「姐夫,我大姐究竟得的什麼病?」「啊,她……她並非患病,是……是一時想不開,尋了短見。」林耀祖眼神閃躲,言辭閃爍。「尋短見?好端端的,她為何要自尋死路?」「這……這我怎會知曉?你要問,也得問她本人啊。」林耀祖平日里油嘴滑舌慣了,此刻又開始胡言亂語。

洪大聽他這般敷衍,更是怒不可遏:「簡直荒謬!我如何去問她?分明是你謀害親妻!」「你莫要血口噴人,空口無憑,哪隻眼睛瞧見是我害死她的?」林耀祖惡人先告狀,跳腳叫嚷起來。

林家眾人皆收了林老太太的銀元,此刻自然都偏袒林耀祖。洪大孤立無援,明知姐姐死得蹊蹺,卻有理說不清。趁眾人不備,他猛地掙脫束縛,撲到姐姐的屍首上,放聲大哭起來。

這一撲,竟撲出了端倪。原來,昨夜林家下人收拾屍首時,只草草擦洗了外面的傷口血跡,卻未留意錢氏體內的內傷。昨夜林耀祖那一腳,踢斷了錢氏一根肋骨,胸口淤積了一口瘀血。此刻洪大撲壓上去,那瘀血受到擠壓,竟從錢氏口中噴射而出,濺落在雪白的招魂幡上,格外刺目。

洪大見狀,心中疑慮更甚,篤定姐姐定是遭人毒手。他悲憤交加,起身快步朝外走去,寫就一紙狀子,毅然送進錦川縣衙,堅稱林家毒害親妻,定要為姐姐討回公道。

林耀祖見事情鬧大,頓時嚇得六神無主,慌慌張張地跑去求林老太太想辦法。林老太太久經世故,沈思片刻後說道:「事已至此,唯有破財消災了。這世上,哪個當官的不貪財?明日先送三千銀元過去,若還擺不平,再另想他法。」

錦川知縣姓王,出身科舉,起初為官還算勤勉盡責,然而在這官場摸爬滾打多年,卻始終未撈到多少油水。眼見同窗好友們要麼飛黃騰達,要麼富得流油,自己卻依舊兩袖清風,窮困潦倒,心中不免失衡。如今年近半百,他深知若再不趁機撈上一筆,往後便再無機會。故而,當林家托師爺送來三千銀元的銀票時,他雖假意推辭了幾句,最終還是不動聲色地將銀票收入囊中。

三日後,錦川縣衙開堂審案。洪大身著素服,滿臉悲憤,跪在堂下,呈上狀紙,控告林家仗勢欺人,毒殺親姐。王知縣卻臉色一沈,擺出一副威嚴的官腔:「洪大聽著,你姐姐已於三日前入殮下葬。這開棺驗屍,事關重大,非同兒戲。想當年,漢朝蕭相國定下刑律,開棺驗屍之後,必有一人償命。倘若你姐夫當真毒死親妻,自然罪無可恕,當斬不饒;可萬一驗屍無傷,你誣告之罪難逃,亦是要問斬的!依本官之見,你們林、錢兩家本是親家,如今已然陰陽兩隔,實屬不幸。何必再大動干戈,雪上加霜,徒增傷亡?畢竟死者為大,入土為安,如今偏要將屍首挖出,露天檢驗,實在有失體面,令逝者在九泉之下亦不得安寧。不如就此罷手,讓林家拿出一千銀元作為撫卹金,你拿了這筆錢,做點小本生意,重新過日子,豈不兩全其美?」

王知縣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頭頭是道,兩旁的衙役、師爺聽了,紛紛暗自點頭,心中贊嘆知縣大人英明。

洪大卻心如磐石,堅如鋼鐵,他親眼見到姐姐口中吐血,認定必是中毒無疑,怎肯就此罷休?當下,他毫不猶豫地畫押,寧死也要開棺驗屍,查明真相。王知縣見狀,無奈之下,只得下令將洪大押入大牢。又傳林耀祖上堂,同樣將他押入大牢,隨後派人前往錢氏墓前搭建洗屍棚,擇日開棺驗屍。

驗屍那日,錢氏墓前圍滿了人,里三層外三層,水洩不通,眾人皆想一探究竟,看看這樁案子究竟如何了結。王知縣乘坐官轎,威風凜凜地抵達現場,在公案前坐定,大手一揮,喝道:「開驗!」

差役們領命,上前掘開墳墓,打開棺材,小心翼翼地將屍首抬入洗屍棚。兩名仵作早已準備就緒,先取來燒酒,將屍首周身細細噴灑一遍,而後拿出銅尺丈量身長,銀針探測體內是否有毒。只見銀針從屍首的頭部緩緩插入,一寸一寸向下,直至腳部,仵作口中一聲聲報來:「無毒無傷。」最後,仵作又高聲稟報:「死者頸部有繩索勒痕,確系自縊身亡。」

驗屍完畢,王知縣當場宣判:「經查,林錢氏生前與丈夫不和,夫妻間發生口角,一時想不開,自尋短見,與他人無關。洪大誣告之罪屬實,以致開棺驗屍,按律當斬!」言罷,撣了撣衣袖,起身坐轎離去。

這場鬧劇看似落幕,圍觀百姓皆被蒙在鼓裡,林耀祖卻心中有數。他暗自慶幸:自己用笆鬥卡死妻子,那笆鬥邊緣圓潤,留下的勒痕與上吊所致的繩索勒痕極為相似,尋常人哪裡分辨得出來?洪大一口咬定是中毒,可屍首本就無毒,銀針自然查驗不出,這也是他自找倒霉。不過,踢斷的那根肋骨,照理說是能驗出的。他心中明白,這其中的門道無非是「有錢能使鬼推磨」。前幾日,家中老母派人給兩名仵作各送去五十兩雪花銀,那二人見錢眼開,當場便應承下來幫忙隱瞞。管家也曾到獄中給他通風報信,所以他在牢里一直安安穩穩,每日還有一斤燒酒相伴,過得逍遙自在。如今驗屍結束,他被當堂釋放,更是肆無忌憚,回家後便與二少奶奶更加明目張膽地廝混在一起。

清平錢家人聽聞洪大即將被押赴刑場斬首,仿若晴空霹靂,悲痛欲絕,哭聲震天。彼時,洪三年幼,洪二強忍悲痛,孤身一人,連夜搭乘貨船,馬不停蹄地趕往錦川,只為見大哥最後一面,到法場祭別。


洪二趕到法場時,只見大哥洪大早已被五花大綁,背上插著斬條,雙膝跪地,形容憔悴卻眼神堅毅。兄弟倆相見,頓時抱頭痛哭,肝腸寸斷。洪二顫抖著雙手,端上一碗酒,送至大哥嘴邊。洪大哽咽著囑咐道:「二弟,咱姐弟三人的血海深仇,就全指望你了。想來這錦川縣的狗官,定是收受了林家的賄賂。林家財大氣粗,勢力龐大,在這錦川難以抗衡。你萬不可在此地繼續告狀,還是速速打點行囊,前往杭城申訴吧。莫要莽撞,定要為我們報仇雪恨啊。」言罷,又是一陣悲慟大哭。

洪大死後,洪二在錦川為他草草料理後事,而後便帶著滿心的悲憤與決絕,趕回清平。他將這場官司的前因後果、曲折經過,一五一十地告知小弟洪三,眼中含淚說道:「三弟,咱們如今家破人亡,大姐、大哥先後慘死,這仇不報,咱們有何顏面苟活於世?杭城乃繁華大埠,想必那裡的官老爺能清正廉明,為咱們主持公道。」洪三雖年幼,卻也懂事,聽聞二哥所言,眼中滿是怒火與堅毅,狠狠地點頭應下。

兄弟倆變賣了家中僅有的一點家當,湊齊盤纏,踏上了前往杭城的艱辛之路。一路上,風餐露宿,省吃儉用,歷經波折,終是抵達了杭城。

杭城的繁華遠超他們想象,車水馬龍,人來人往,可兄弟倆卻無心欣賞。他們四處打聽,尋到了一位頗有名望的訟師,名叫徐文遠。此人在杭城律法界聲名赫赫,以正直敢言、聰慧善辯著稱,專為百姓伸冤打官司。

洪二、洪三帶著滿心的期許,叩響了徐文遠的家門。徐文遠見兄弟倆衣衫襤褸,面容憔悴,卻眼神中透著執著,心中便有了幾分動容。待聽完他們的悲慘遭遇,更是義憤填膺,當即決定接下這個案子,為他們討回公道,不收分文報酬。

徐文遠深知此案棘手,林家既已在錦川用錢打點,勢力盤根錯節,要翻案絕非易事。他閉門數日,仔細研讀洪大之前呈上的狀紙,又派人暗中調查林家在錦川的所作所為、人際關係,收集各種證據。功夫不負有心人,經過一番艱辛探尋,終於掌握了一些關鍵線索。

原來,林家綢緞莊的一位老夥計,因看不慣林耀祖的惡行,又不滿林老太太的包庇縱容,暗中留意許久。他知曉林耀祖殺害二少爺那晚,有個潑皮無賴曾在賭坊與林耀祖密談,而後那潑皮無賴便消失得無影無蹤。徐文遠順藤摸瓜,幾經周折,找到了那位潑皮無賴的藏身之處。在威逼利誘之下,潑皮無賴吐露實情:林耀祖確是蓄意謀殺二少爺,為的就是搶奪家產,還曾與他謀劃如何應對後續之事。

與此同時,徐文遠又從一位曾在縣衙當差的人那裡得知,錦川知縣王大人收受賄賂的細節,包括林家送錢的時間、地點、經手人等,鐵證如山。

有了這些有力證據,徐文遠信心滿滿,一紙訴狀將林家告上了杭城知府衙門。知府大人姓趙,是個剛正不阿、痛恨貪污腐敗的清官。他見狀紙所陳,證據確鑿,當即下令將林耀祖、林老太太、二少奶奶以及相關涉案人員一並拘傳到杭城受審。


開堂那日,公堂之上氣氛凝重。趙知府端坐高堂,目光威嚴,兩旁衙役手持水火棍,齊聲高呼:「威武——」。洪二、洪三身著孝服,跪在一側,眼中滿是悲憤與期待;林家眾人則面色各異,林耀祖強裝鎮定,眼神卻不時閃躲,林老太太低垂著頭,滿臉懊悔,二少奶奶則戰戰兢兢,不敢抬頭。

徐文遠作為訟師,站起身來,將收集到的證據一一呈上,條理清晰,言辭犀利:「知府大人明鑒,林耀祖先是為奪家產,殘忍殺害親弟林守仁,後又因與弟媳通姦,謀害髮妻錢氏,此等惡行,人神共憤。而錦川知縣王大人收受林家賄賂,顛倒黑白,草菅人命,致使洪大含冤入獄,險遭斬首。望大人為百姓主持公道,嚴懲兇手,還世間一個朗朗乾坤。」

趙知府仔細翻閱證據,又審問眾人,林耀祖起初還百般抵賴,妄圖狡辯,可在鐵證面前,漸漸沒了底氣,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罪行。林老太太聽聞兒子親口認罪,癱倒在地,痛哭流涕,後悔自己當初的包庇縱容。二少奶奶也嚇得瑟瑟發抖,如實交代了與林耀祖的姦情。

趙知府勃然大怒,當堂宣判:「林耀祖,謀害親弟、親妻,罪大惡極,判斬立決;林老太太,包庇兇手,教子無方,杖責五十,發配邊疆;二少奶奶,與人通姦,助紂為虐,杖責三十,打入冷宮為尼;錦川知縣王大人,受賄舞弊,枉法裁判,革職查辦,沒收家產,發配充軍;林家財產,一半充公,一半判給洪二、洪三,以補償其損失。」

宣判完畢,公堂之外,百姓紛紛拍手稱快,贊趙知府公正嚴明,為洪家討回了公道。洪二、洪三淚流滿面,對著公堂叩首謝恩,他們知道,這一路的艱辛與堅持,終於有了回報,姐姐、大哥的在天之靈,也終可安息了。

自此,這起轟動一時的「錦川奇冤」落下帷幕,成為杭城百姓口中經久不衰的傳奇故事,時刻警醒著世人:善惡終有報,天道好輪回,莫作惡,行正道,方能保一生平安。

2025年6月8日 星期日

民間故事:青天白日

明朝末年,浙江有個少年名叫南宮認庵,他自幼便跟隨父親南宮琥在粵地為官。南宮琥一生清廉,兩袖清風,未曾積攢下多少家私,卻不想在任期內遭遇變故,因虧空了庫款,即將面臨牢獄之災。禍不單行,南宮認庵的母親又先他而去,緊接著父親也在憂憤中撒手人寰,只留下孤苦伶仃的他,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重重困境。

年僅十五歲的南宮認庵,聽聞在蘇州做幕僚的叔叔南宮璧或許能幫襯自己,於是,他做出了一個令人心碎的決定。在一個寂靜的深夜,他含淚將父母的骸骨悄悄挖出,用竹籠小心地裝好,背在肩頭,就此踏上了前往蘇州的漫漫逃亡之路。一路上,他風餐露宿,餓了就摘些野果充飢,渴了便飲山間的清泉,腳下的草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,稚嫩的雙腳布滿了血泡。歷經整整一年的艱難跋涉,他終於抵達了蘇州城。然而,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,尋遍蘇州城的大街小巷,卻始終打聽不到叔叔南宮璧的絲毫消息。

彼時的蘇州,正逢歲歉之年,天災人禍交織,街頭巷尾到處都是餓殍遍野、民不聊生的淒慘景象。南宮認庵隨身攜帶的盤纏早已在這漫長的旅途中消耗殆盡,身無分文的他,處境愈發艱難窘迫。無奈之下,他傾盡身上僅有的幾枚銅板,買下了城外半畝荒地,又親手用石塊和泥土壘起一座簡易的墳墓,將父母的骸骨鄭重地安葬其中,還在墓前立了一塊粗糙的石碑,以志紀念。隨後,他在墓地旁用茅草和樹枝搭起了一個形似團瓢的簡易居所,從此定居下來,守護著雙親的安息之所。

為了活下去,南宮認庵不得不放下讀書人的體面,蓬頭垢面地穿梭在市井之間,靠乞討為生。儘管生活如此艱辛,他卻從未忘記自己的孝心,每有路人施捨些許剩飯殘羹,他總會先虔誠地在父母墓前供奉,而後才肯果腹。閒暇之時,他聽聞吳地小兒哼唱的山歌,曲調悠揚婉轉,便跟著悉心學唱,久而久之,竟也唱得有模有樣,靠著這一技藝,偶爾在街頭賣唱,換得幾個銅板,勉強維持生計。寒來暑往,春去秋來,就這樣在困苦中度過了三年時光。



一日,陽光暖煦,南宮認庵像往常一樣,慵懶地倚靠在古寺門口,一邊曬太陽,一邊捉著蝨子。他所處之地正對著一座高牆環繞的貴家園林,園內樓閣錯落有致,亭台水榭相映成趣。偶然間,他抬眼望去,只見樓上一位身著華服的美人憑欄遠眺,風姿綽約,儀態萬千。不一會兒,一位二八年華的丫鬟推門而出,她先是回身輕輕掩上園門,而後蓮步輕移,向西邊走去。行至一片草叢旁,丫鬟忽然停下腳步,蹲下身子,片刻後又起身整理衣裳,匆匆離去。南宮認庵心中一動,料想這丫鬟許是在此小解,便未再多在意。

可沒過多久,他便瞧見幾步之外的地上,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墜地,無聲無息。南宮認庵下意識地呼喊提醒,可丫鬟並未察覺,已然走遠。出於好奇,他起身快步走上前去,俯身一看,原來是一個精緻的錦袱。他小心翼翼地拾起,解開一看,裡面包裹著金玉釵釧、零星珠翠,還有一封折疊成方勝模樣的書信,以魚函相襯,透著一股雅致。展開書信,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,信中寫道:

「十郎哥哥足下:妹謬以陋質,獲配清芬;親上做親,幸中之幸。牽牛西北,一水盈盈;孔雀東南,雙聲隱隱。盟深金石,妹喜嫁得梁鴻;劫轉滄桑,郎忽貧如司馬。然而鮑宣對輓鹿車,阮氏何嫌犢鼻。幸雞窗攻苦,卜鴻路飛騰。敢怨標梅,撫青春而未艾;唯祈折桂,脫白袷以來迎。逆知青眼頻更,紅絲欲斷。每聽狐語,似怨前度之冰;欲倩蜂媒,再接他家之酒。心石堅而不轉,辭簧鼓而須防。若真挾瑟改弦,定彈黃鵠;時擬傳箋布意,恨少青鸞。小婢娟奴,雖曰主僕,實同腹心。事已迫於燃眉,情實殷於刺目。遣尋一鶚,面展雙魚。奉上緘淚之句,斷腸之辭,婉轉十三行,預仿蘇娘織錦;附以纏臂之金,搔頭之玉,珍珠一百顆,聊為匡壁添光。不盡纏綿,泥中人再為嘵舌;未敢隕謝,爨下材急不擇音。敢布愚忱,伏惟憐鑒。某年月日。秦氏小妹貞璞。襝衽手肅。」

南宮認庵讀完信,不禁暗自詫異,心中感嘆:「這世間情愛,果然波折。想必是哪家公子落魄,富兒欲賴婚,鐘情女子卻不顧世俗禮儀,冒險資助情郎,盼其考取功名,再續前緣。倘若這錦袱落入他人之手,這丫鬟怕是性命難保,而那對有情人,也將如牛郎織女般,被銀河阻隔,再難相聚。」想到此處,他決定在原地等候,看看究竟。

不多時,只見那丫鬟面色慘白,如喪考妣般,神色慌張地匆匆折返,在草叢間慌亂地尋覓著。尋而不得,她絕望地仰天哀嘆:「奴死不足惜,可辜負了主人的重托,這可如何是好?」南宮認庵見她如此,心中不忍,上前輕聲問道:「姑娘這是丟了什麼東西,怎的說出這般喪氣話?」丫鬟聽聞他言語間似有所指,眼中燃起一絲希望,哀求道:「好公子,您可曾見到什麼?」南宮認庵微微一笑,說道:「姑娘若能如實告知我,或許這失物還有找回的可能。」丫鬟猶豫片刻,哽咽著說道:「我是秦氏府上的丫鬟娟奴,每日侍奉女公子。只因我家姑爺家道中落,老爺便想讓小姐另嫁他人,小姐自是不願,日夜啼哭。我心疼小姐,便將自己平日里在妝台積攢的約五百金,用絞綃裹好,附上書信,冒充信使,想偷偷給姑爺送去,助他進京考取功名,也好早日來迎娶小姐。如今這東西丟了,萬一被旁人知曉,小姐的計劃可就全毀了,叫我怎能不傷心!」言罷,已是泣不成聲。南宮認庵聽她所言,心中大為感動,又問:「那若是找不回,姑娘打算如何?」丫鬟決絕道:「唯有一死,以謝小姐!」南宮認庵見狀,伸手入懷,掏出錦袱,問道:「可是這個?」丫鬟見狀,瞪大雙眼,隨即「撲通」一聲跪地叩謝,南宮認庵趕忙將她扶起,面露關切之色。丫鬟感激之余,又有些擔憂,問道:「公子本是乞人,如今得了這富貴之物,難道就捨得輕易放棄?我又該如何報答您的大恩大德?」南宮認庵心中一動,半開玩笑地說道:「姑娘若想報答我,倒也不難,只是我之所求,恐姑娘難以應允;我之所樂,怕姑娘視為苦楚。」丫鬟臉頰緋紅,輕聲問道:「公子但說無妨。」南宮認庵略帶羞澀地說道:「我雖已成年,卻仍保有童子之身;姑娘生得花容月貌,我心中傾慕,不知能否與姑娘共度一夕歡愉?」丫鬟聞言,羞得低下頭去,良久,才輕聲應道:「公子且稍等,三日後,我定來尋您。」說罷,接過錦袱,匆匆離去。南宮認庵望著她的背影,心中五味雜陳,也緩緩走出東郭。


三日後,南宮認庵偶然路過那座園林外,遠遠便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喚:「來乎!」他仰頭望去,只見高牆之上,露出娟奴那張嬌美的面容,正笑意盈盈地向他招手。南宮認庵心中一喜,快步走到園門前,只聽「嘎吱」一聲,園門緩緩打開,他毫不猶豫地閃身而入。園內湖山石畔,芳草如茵,景色宜人。娟奴蓮步輕移,走到他面前,輕聲說道:「公子大恩,娟奴無以為報,今日便以此身相酬,只是僅此一次,下不為例。」南宮認庵聽聞,心中激動不已,連連點頭:「諾。」說罷,便欲伸手將她擁入懷中。就在這時,他忽見娟奴以一方紅羅掩面,遮住了那嬌羞的容顏。南宮認庵笑道:「姑娘秀色可餐,我正想飽覽芳容,共享片刻歡愉,為何這般羞澀,不肯以真面目示人?莫不是故作姿態?」娟奴並未作答,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,指向天空,輕聲說道:「青天白日,神明在上,公子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?」南宮認庵聞言,如遭當頭棒喝,瞬間清醒過來,心中的欲念如潮水般退去。他滿臉羞愧,猛地站起身來,說道:「姑娘敬畏神明,我又怎敢造次?」說罷,拿起竹竿,挎上竹籃,口中喃喃念著「青天白日」四字,頭也不回地朝園門走去。娟奴見狀,在他身後輕聲說道:「公子日後每日正午時分前來,我自會分食與您,聊表心意。」南宮認庵仿若未聞,緊閉雙眼,一路狂奔,甚至都未曾留意園門是否關閉。

次日,南宮認庵如往常一樣在街市上行乞,忽然,一位相士攔住他的去路,目光炯炯地上下打量著他,大聲說道:「丐者且留步!我觀你臥蠶之下,隱現陰紋,此乃大吉之相。不出三十六日,你必有一場非同尋常的際遇。」南宮認庵自嘲地笑道:「我每日唱著蓮花落,只求不餓死街頭,哪敢奢望什麼奇遇,能像滎陽公子那般飛黃騰達?」相士卻不以為然,說道:「你若不信,咱們不妨打個賭,若是應驗,你當酬謝我十千錢;若是我所言不實,你可取我這雙眸子。」南宮認庵心中雖不信,卻也被他的篤定所觸動,說道:「先生這雙眸子,怕是要保不住咯。」
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到了第三十五日,南宮認庵依舊是那副乞丐模樣,他心中暗笑相士所言不實,便特意跑去找到相士,調侃道:「先生,看來今晚我的眸子可要在尊龐上借宿一宵了,您這預言可不准吶。」相士卻不慌不忙,再次仔細端詳他的面相,而後拍手笑道:「成了!你看你周身邊城紫氣透,這是即將得財的徵兆啊。」南宮認庵雖半信半疑,卻也隨口應道:「諾。」

第二日正午,南宮認庵如往常一樣漫步在長街之上,忽然,身後有人猛地拉住他的衣角,聲音顫抖地喊道:「月兒,是你嗎?」南宮認庵心中一驚,他頸間自幼便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,因此小字喚作「月」。他回頭望去,只見一位鮮衣怒馬的中年男子站在身後,面容威嚴卻難掩眼中的慈愛與激動。南宮認庵仔細端詳,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,脫口而出:「璧叔?」那男子眼中含淚,連連點頭:「正是我,孩子,你為何流落至此?」南宮認庵心中百感交集,多年的委屈與艱辛湧上心頭,淚水奪眶而出,他哽咽著將這些年的遭遇一一道來。叔叔南宮璧聽完,痛心不已,說道:「我早已聽聞你父母離世的消息,也曾多次寫信打聽你的下落,卻始終沒有回音,沒想到你竟吃了這麼多苦。如今我年事已高,又無子嗣,你便是我唯一的親人,往後就跟我回家吧。」說罷,帶著南宮認庵回到家中。

南宮認庵走進叔叔的府邸,只見庭院深深,樓閣華麗,屋內陳設精美,一應俱全。他叩見嬸嬸,嬸嬸也是滿心歡喜,噓寒問暖。南宮璧命下人伺候南宮認庵沐浴更衣,又擺上一桌豐盛的佳餚。酒過三巡,南宮認庵想起那相士的預言,便將此事告知叔叔。南宮璧聽後,大為驚奇,當即命人取來十千錢,欲酬謝相士,並有意將他招攬至家中,為自己相看運勢,南宮認庵卻婉言謝絕。

過了旬余,南宮璧見南宮認庵年紀尚輕,又荒廢了學業,便拿出一千金,語重心長地說道:「孩子,你既已不再讀書,便學著做點生意吧,也好謀個生計。」南宮認庵推辭道:「侄兒年紀尚小,恐難當此重任。」南宮璧卻鼓勵他:「不妨一試,我相信你定能有所作為。」

南宮認庵見叔叔心意已決,便收下錢財,整頓行裝,買船雇人,開始涉足商海。他頭腦聰慧,又吃苦耐勞,初次嘗試便看準時機,購買白粲運往江北販賣,恰逢當地糧食緊缺,這一趟下來,獲利頗豐。

時光荏苒,一年過去,南宮認庵心中始終惦記著叔叔的養育之恩,便決定回蘇州探望。可當他抵達叔叔的府邸時,卻發現府門緊閉,人去樓空。詢問鄰里,皆言不知去向。南宮認庵心中茫然,不知所措。他想起自己在江北新置的宅子,心想或許叔叔搬去了那裡,便決定渡江前往一探究竟,順便為父母掃墓。

來到渡口,船家頻頻催促,南宮認庵見腰間還余下五百金,便尋思著買些貨物壓船,也好打發旅途時光。正巧,他見有人售賣柏油,價格低廉,便將五百金全部用來購置柏油。誰料,渡江之後,北風呼嘯,天氣驟寒,江面竟結起了厚厚的冰層,一凍便是十日,船隻無法前行。眼瞅著柏油的價格因冰封而水漲船高,南宮認庵靈機一動,將柏油高價賣出,這一倒手,獲利竟達十倍之多。有了這筆資金,他又在宅子前開設了一家緞鋪,拿出三千金作為本金,招募了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夥計,負責店鋪的出納與經營。


又過了一年,南宮認庵對叔叔的思念愈發濃烈,便獨自一人再次渡江,搭乘航船前往蘇州。行至中流,風雲突變,狂風大作,巨浪滔天,如山般向船隻壓來,緊接著,霹靂震天,電閃雷鳴,船隻在驚濤駭浪中劇烈搖晃,彷彿隨時都會傾覆。同行的十幾人驚恐萬分,紛紛跪地祈禱。就在這時,眾人忽見雲層之中顯現出四個巨大的金字——「青天白日」,筆畫清晰,光芒閃耀。眾人嚇得魂飛魄散,以為是上天降下的警示,連忙誦經念佛,祈求上蒼庇佑,可那四字依舊高懸雲端,雷聲響徹天際,船隻在洶湧的波濤中幾近破裂。南宮認庵望著那四個大字,心中猛地一顫,往昔與娟奴的種種、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與抉擇瞬間湧上心頭。他深知,這定是上天對他的考驗,不願連累他人,他挺身而出,大聲喊道:「此事因我而起,與諸位無關,我絕不敢連累大家!」說罷,毅然決然地縱身跳入怒濤之中。

恍惚間,南宮認庵只覺周身冰冷刺骨,身體隨著波濤上下起伏,耳邊是呼嘯的風聲、雷鳴聲以及眾人的驚呼聲。在生死一線之際,他幸運地抱住了一根枯槎,緊緊抓住,任由巨浪將他掀翻、顛簸。不知過了多久,風雨漸歇,雷聲遠去,南宮認庵疲憊地睜開雙眼,發現自己仿若一片飄零的浮萍,在茫茫江面上隨波逐流。就在他感到絕望之時,遠處一艘官舫鳴鑼掛帆,急速駛來,船頭有人高聲呼喊:「速救活抱槎人!賞十貫!」緊接著,一艘紅船迅速靠近,將他救起。南宮認庵上船後,定睛一看,救他的竟是叔叔南宮璧。叔侄二人相見,皆是又驚又喜,互問來歷。南宮璧解釋道:「我已移居通州,今日偶然出遊紫琅山,路過此地。你父母的墓地安然無恙,你的心思我也都知曉。對了,那娟奴已隨秦家女嫁人,女婿如今已顯貴,將她風光迎娶。孩子,你緣分未到,莫要心急。」說罷,帶著南宮認庵來到通州的寓所。

南宮認庵在通州住了兩日,見嬸嬸安好,家中奴婢成群,生活富足,心中稍感慰藉。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小折,恭敬地呈給叔叔,說道:「這是侄兒近年來經商所得的賬目,請叔叔過目。」南宮璧卻笑著擺手:「賬目繁瑣,你且收著吧。」次日清晨,南宮認庵向叔叔辭行,南宮璧又贈送他數百金,以作盤纏。

南宮認庵回到蘇州後,特意去尋訪娟奴,果然如叔叔所言,她已嫁為人婦。一日,他在街上偶遇一位弄船人,那人見到他,驚訝得瞪大雙眼,喊道:「公子,您還活著?那日江上風暴,同行之人大多震死,船隻傾覆,我拼死抱住纜繩,才僥倖逃生。如今船停靠在此處,正修繕呢。」南宮認庵心中感慨,取出錢財贈與弄船人,聊表心意,而後便借住在船家家中。


一日午後,南宮認庵閒來無事,倚靠在白板上眺望遠方,忽見一位美人乘坐香輿,在僕婦的簇擁下緩緩而來,身後還跟著一位丫鬟,乘坐著下澤車。南宮認庵定睛一看,那丫鬟的容貌竟與娟奴酷似。他心中一動,好奇心頓起,便悄悄跟著她們前行,不知不覺走了三四里路,最後見她們進了一座尼庵。美人進殿虔誠地拜如來佛像,僕婦們則在遊廊歇息,庵主笑意盈盈地獻上香茗。那丫鬟趁著空閒踱步,偶然間抬眼,與南宮認庵目光交匯,她眼中微光閃爍,下意識地低喚一聲:「青天白日。」南宮認庵聽到這熟悉的四個字,又驚又喜,不禁失聲道:「噫!娟娘耶?」丫鬟走近幾步,眼中滿是疑惑,問道:「公子怎的如今這般華潔模樣?」南宮認庵便將自己後來的際遇簡略告知。丫鬟聽聞,嘴角泛起一抹淺笑,輕聲說道:「想不到公子還念著舊情。」南宮認庵目光誠摯,深情回應:「我心中從未有一刻忘懷。」丫鬟微微搖頭,略帶嗔怪:「彼此有情,可到如今還不知對方姓氏,倒叫旁人笑話了。」南宮認庵忙將自己的身世姓名詳述一番。

正說著,忽然聽到殿內有人呼喚「娟兒」,丫鬟應了一聲,便同美人一道離去。南宮認庵望著她們的背影,心中滿是惆悵,只覺空落落的,一時沒了主張,在尼庵附近踟躕徘徊,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叢葬之處。抬眼望去,只見一座大冢矗立眼前,墓碑上刻著「東浙寓公南宮諱璧玉人先生之墓」。南宮認庵心中一驚,忙湊近細讀碑文,志文詳細敘述墓主人夫妻二人同卒於蘇州,離世已近五載,因暫無後人料理,只能暫時旅葬於此,以待猶子南宮認庵他日尋覓。撰書者是當地的諸生郁訪。南宮認庵讀完碑文,只覺腦袋「嗡」的一聲,震驚不已。他竭力回想叔叔嬸嬸的面容,滿心狐疑,實在想不通這墓中之人為何與叔叔同名同姓,連猶子的名字都一模一樣,這實在不合常理,可眼前的墓碑又真切無疑。

南宮認庵滿心困惑,決定拜訪文舉士,打聽郁訪的住處。尋到郁訪府上,他整了整衣冠,遞上名帖,恭敬求見。郁訪迎出門來,目光在南宮認庵頸間一掃,面露驚色,問道:「君頸有月牙痕乎?」南宮認庵點頭:「然。」郁訪長舒一口氣,感慨道:「令尊叔甫生前與先大夫乃莫逆之交。先大夫過世後,叔甫老伉儷也相繼離世。臨終前數日,叔甫堅囑我料理後事,尋得這處吉壤,撰寫墓誌;還特意交代,若你回蘇,要我幫著照應,讓你接續香火。你是如何知曉有我,今日前來?」南宮認庵便將見到墓誌一事如實相告。郁訪欣慰道:「幸不辱使命,不負先人遺命。」南宮認庵眉頭緊鎖,又將自己兩次遇見「叔叔」的蹊蹺事道出,懇請郁訪解惑。郁訪捻須沈思片刻,說道:「令叔生前修習吐納之術,想來是修為頗高,死後能解脫塵世羈絆,超凡而去。依你所言,或許他已羽化成仙?」南宮認庵半信半疑,仍遣人前往通州探尋叔叔下落,可派去的人回來告知,四處打聽皆無音信,仿若人間蒸發。

無奈之下,南宮認庵只好將父母的骨函遷移,依徬著叔叔的墓冢重新安葬。他親自動手,培土植樹,將兩座墳塋修整得巍峨壯觀,又飽含深情地親手撰文,勒石紀事,以銘記先輩。郁訪見他如此重情守義,心中歡喜,打量著他說道:「看你這般聰慧伶俐,又何苦自棄學業?」原來郁訪已是前科北闈中的經魁,才學出眾,見南宮認庵是可造之材,便誠心輓留,教導他讀書習文。

時光匆匆,轉眼到了秋天,南宮認庵在郁訪的悉心教導下,學業大進,參加科考,竟中了副車。喜訊傳來,郁訪欣喜若狂,大擺筵席為他慶賀,府中張燈結彩,鼓吹大作,喜慶非凡。郁訪端著酒杯,滿面春風地走到南宮認庵面前,指著那用泥金題寫高中喜訊的牆壁,打趣道:「君如今已是貴人,芳年二十有一,難道還想效仿古人,唱著‘朝飛雉’的悲歌,孤身一人?」南宮認庵微笑著,眼中透著堅定:「弟已有舊盟,痴心等候,不敢相忘。」郁訪哈哈一笑,佯裝嗔怪:「你這痴兒,既如此,愚兄便好人做到底,代你尋覓佳人,權且為你安排一位縣君,先把這終身大事辦了,如何?」言未已,只見幾個婢媼簇擁著一位美人裊裊婷婷而來,不容分說,將美人與南宮認庵推到一處,讓他們交拜行禮。南宮認庵一時不知所措,慌亂中只得輓著美人一同下拜,隨後,兩行畫燭引路,將他們送入洞房。郁訪親自為他們關上房門,臨去時,還不忘朝屋內調侃一句:「今宵可要好好報恩,莫再埋怨我夫婦倆多管閒事,累了你這等了許久的情郎。」


夜深人靜,漏聲滴答,南宮認庵懷著忐忑的心,輕輕揭開新娘的蓋頭一角,偷眼望去,只見紅粉佳人,垂露嬌容,香肩玉削,風姿楚楚,那模樣竟與娟奴有幾分相似。南宮認庵情不自禁,低聲喚道:「青天白日。」新娘聞聲,臉頰微紅,微微淺笑,輕聲道:「悶葫蘆今日可算打破啦!」南宮認庵一聽這聲音,又驚又喜,細細端詳,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尼寺中遇見的美人正是自己的妻子,當日那寄書之人秦氏貞璞。原來,她夫家顯貴後,已娶她過門兩載,夫妻二人極為恩愛。娟奴重見南宮認庵,便將他來訪的始末細細說與貞璞聽,貞璞又將其中緣由轉述給南宮認庵。原來南宮認庵此次科考能中副車,多虧郁訪極力周旋,打通關節。之所以之前不直接將娟奴許配給他,是怕他因兒女情長荒廢學業,誤了前程。

少頃,南宮認庵與貞璞攜手入幃,一番繾綣柔情,卻發現貞璞竟還是處子之身。次日清晨,南宮認庵滿懷感激,向郁訪道謝,貞璞也一同拜謝。至此,過往種種誤會與曲折才全然道破。郁訪拍著南宮認庵的肩膀,笑道:「君當日面對遺金毫不動心,品德高尚,我便知你是可托付之人,所以留下這完整的姻緣以待今日。」從此,南宮認庵與郁訪兩家親如一家,情誼深厚。

後來,南宮認庵援例謁選,憑借自身才華與努力,官至揚州司馬。赴任之時,他便攜著娟娘同去,毫不避諱這段過往。每與僚佐相聚,他總會感慨萬千地說:「誰能想到,這黃榜之上的官員,也曾是那卑田院中落魄的乞兒啊!」

懊儂氏聽聞此事,不禁感嘆:昔日披裘人曾言「僕豈拾人遺金者哉?」然而,道德高尚之人面對金錢誘惑能堅守本心,本就不易,更何況是一個落魄的乞丐。至於美色當前,南宮認庵能懸崖勒馬,克己復禮,這般定力更是難能可貴。南宮認庵真乃奇男子也!也難怪上蒼眷顧,以厚德相報。願普天下男兒,無論富貴貧賤,都能將「青天白日」四字銘記座右,時時警醒自身,堅守正道。

民間故事:銀雁

在江西的某个郡县,有一位名叫杜香草的风水师,他精通青鸟之术,擅长堪舆风水,在当地颇有名气。杜香草与富室子弟李十九交情匪浅,二人以兄弟相称,时常相聚,情谊深厚。


李十九的父亲去世后,杜香草心怀义气,主动提出要为好友寻觅一处绝佳的墓地。他不辞辛劳,整日穿梭于山谷之间,草鞋都磨破了好几双。历经整整三年的寻觅,终于在东山找到了一块风水宝地。此地沙水明晰,格局极佳,实乃吉壤。它位于县城东山,距离李宅四十多里,山林幽静偏僻,树木郁郁葱葱。游人置身其间,能听到樵夫砍柴的丁丁声,与岩寺午时的钟声相互呼应,仿若尘世之外的仙境。西山在前,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,满目苍翠,令人心旷神怡。

杜香草满心欢喜,得意非常,赶忙告知李十九:“兄弟,这可是难得的福地啊!伯父一生行古道,备受乡里敬重,葬在此处,当之无愧。日后你们兄弟若能更加修德行善,悉心培植福泽,子孙必定富贵无极。” 李十九听闻,感激涕零,对杜香草千恩万谢。不久后,杜香草为墓地选好穴位,李十九兄弟怀着悲痛,护送父亲的灵柩入土为安。诸事完毕,杜香草应浙江一位贵人的聘请,带着丰厚的礼金远行而去,这一去便是两年。

然而,谁也未曾料到,自从李父下葬后,李家的家境竟每况愈下,灾祸连连,不断有人离世。先是李十八夫妇相继身亡,只留下一个娇弱的女儿,名叫银雁。李十八在弥留之际,拉着弟弟李十九的手,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,泣不成声地叮嘱道:“我夫妇二人别无所恋,唯有一事相托,劳烦弟弟看顾好银儿,如此我二人在九泉之下方能瞑目。” 李十九泪流满面,紧握着兄长的手,郑重地答应了他的遗愿。


此时的银雁,不过十四五岁,生得风姿绰约,婀娜多姿,从未干过粗重的活计。李十九的妻子翁氏,却是个心狠手辣、刻薄刁钻的妇人,她见银雁不惯劳作,便时常在丈夫面前数落侄女懒惰。时日一久,李十九竟也信以为真。可怜的银雁,从此蓬头垢面,沦落到赤着双脚干活的境地。起初,她只是独自伏在枕上默默哭泣,后来对着父母的牌位悲啼不止。翁氏见此,不仅没有半分怜悯,反而怒从心头起,抄起鞭子就抽打银雁。银雁不堪忍受,奔逃到叔叔跟前哭诉,谁知李十九却听信妻子之言,反将她捆绑起来,任由翁氏毒打。众婢女见状,纷纷围拢过来,跪地哭泣,请求代替银雁受罚,翁氏却执意不许。银雁雪肌玉骨,哪经得起这般折磨,不多时,身上已是鲜血淋漓,奄奄一息,翁氏却仍未罢手。

幸而隔壁先陇庵的老尼与银雁母亲生前交好,此时赶来为翁氏诵读《受生经》,趁机好言相劝,替银雁缓颊,翁氏这才暂且作罢。次日傍晚,翁氏准备礼佛,让银雁端来温水洗手,银雁慌乱之中误端了冷水,翁氏顿时大怒,扬起手就要抽打她的后背。银雁惊恐万分,不顾一切地奔出门外,来到溪边,满心悲戚,几欲轻生。恍惚间,她看见亡母的身影自林中缓缓走出,母亲神色悲戚,轻声安慰她道:“女儿莫要受苦,且随老尼遁入空门,方可保得性命。” 言罢,身影便消失不见。银雁正悲痛欲绝之时,忽听得门内喧闹声起,原来是翁氏突然自己打起耳光,发出银雁亡母的声音责骂道:“你这狗贱根!与我女儿有何仇怨,竟要下此毒手?” 李十九闻声赶来,知晓是亡嫂显灵怒责妻子恶行,赶忙替妻子哀求。翁氏却似疯魔一般,又唾其面,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。李十九心急如焚,四处寻找银雁,终于在门外找到她,见她寻死觅活的模样,心疼不已,连忙将她抱回屋内。翁氏见状,这才如梦初醒,抱住银雁放声大哭;紧接着又懊悔万分,拿起木杵猛捣自己下身,鲜血淋淋,众人急忙阻拦,却怎敌她力大如虎。一时间,屋内大乱,邻舍们纷纷翻墙窥探,鸡犬也受惊鸣叫不止。

老尼双手合十,叹息道:“善哉善哉!大娘何必如此暴躁?老身愿作证,你需改过自新,善待银姑娘。” 翁氏不依;老尼又道:“早早为银姑娘寻觅一位佳婿。” 翁氏还是不答应;老尼再提议:“将银姑娘寄养在亲戚邻里家。” 翁氏依旧不许。老尼无奈,只得打趣道:“若实在不行,不如让老身带她回庵里,做我的弟子吧?” 翁氏听闻,竟立刻稽首下拜,说道:“若能如此,便将这掌上明珠托付给大师,烦请大师接引。” 老尼转而询问银雁的意愿,银雁哭着应道:“我愿意。” 李十九深知妻子与侄女难以共处,也只得听凭银雁出家。

次日,李十九亲自送银雁前往庵堂。老尼本欲即刻为银雁削去秀发,遁入空门,却又忽然说道:“还为时尚早。” 说完,便闭目坐在蒲团上,约摸过了一顿饭的工夫,老尼睁开双眼,笑道:“溪水何妨随石转,岭云更有出山时。” 李十九临别之际,对银雁叮嘱道:“女儿往后若有所需,可暗中嘱咐师父前来取,千万莫要轻易涉险。” 银雁涕泪横流,紧紧拉住叔叔的衣角,不舍他离去。老尼见状,大喝一声:“痴儿,既已皈依三宝,怎还如婴儿眷恋母乳一般?” 说罢,急忙将李十九送出门外,掩上庵门。自此,银雁在庵中扫地焚香,伴着晨钟暮鼓,梵音呗唱,渐渐开始学习禅课。

一年多过去,李十九的家境愈发困顿,亲戚们纷纷议论,都说:“定是新坟风水不利。” 也有懂风水的人指出:“右边的沙堆太过高耸,即便风水好,也只会福泽女家。” 第二年,杜香草归来,目睹李家的惨状,大惊失色,心中也不禁怀疑起殡宫的风水。他日夜钻研,白天奔走于山谷,对照山川地势,夜晚挑灯夜战,查阅风水古籍,可比对来比对去,均无差错,始终想不明白李家致困的缘由。

一日夜晚,杜香草归家歇息,夜里竟梦到一位天女降临。天女烟鬟雾鬓,仪态万千,她轻声告知杜香草:“你可知李家墓地不吉的缘由?吾乃山神,特以诗句相告,诗云:‘千里来龙结一匏,左根右叶长根苗;天生福人住福地,无愧唯有西山樵’。” 杜香草满心疑惑,还欲再问,天女却突然化作霹雳,乘云而去。杜香草从梦中惊醒,心中反复思量着那句诗,似有所悟,赶忙起身,急匆匆赶往西山。在西山寻得一处寻常墓穴后,他回去对李十九谎称:“先前那墓穴的地脉,被山风吹破,已无福泽,不宜再用。” 此后,他闲暇之时便带上干粮,深入西山,四处寻找那位神秘的 “西山樵”,可整整一个月过去,却一无所获。


一日,暴雨倾盆而下,杜香草望见山岭前有几间茅屋,急忙奔去避雨。一位身着丧服的老妪蹒跚而出,应门待客。堂屋内高悬着一口七尺桐棺,白幡飘动,气氛凄凉。老妪告知杜香草:“我家那口子,已经亡故七年了。” 杜香草又问:“可有子嗣?” 老妪答道:“仅有一子,姓杜,名佛奴,因他父亲梦见佛而生下他。家中贫寒,孩子从小便靠砍柴为生,每日都在东山云雾深处劳作。” 言罢,不禁唏嘘落泪。她抬头望向屋外,忧心忡忡地说道:“这雨下得这般大,恐怕孩子回来又要被淋成落汤鸡了。” 说着,便转身入内,不多时,端出热气腾腾的山茶和炊饼招待杜香草,杜香草品尝之下,只觉甘美异常。

片刻之后,一位少年扛着柴薪,冒着大雨归来。杜香草抬眼望去,见这少年眉目清秀,气宇不凡,举止文雅,见到客人还拱手行礼,仿若一位儒雅书生。杜香草心中一动,料想这便是佛奴了,忙自报家门,称与他同姓。佛奴进屋与母亲说了几句,不一会儿又出来,再次向杜香草行礼,恭敬有加,仿若对待长辈一般。杜香草与他闲聊起来,发现佛奴言辞闲雅,出口成章,毫无粗俗之语。杜香草不禁对老妪感叹道:“令郎如此不俗,为何不让他读书识字呢?” 老妪无奈叹息:“孩子年幼时也曾在村里的学堂读过书,可他父亲去世后,我年老体衰,家中全靠这孩子砍柴换钱,维持生计,实在无力供他读书了。” 杜香草又问佛奴年纪,得知他刚满十七岁。当晚,杜香草便就地在屋中借宿。次日清晨,他拿出腰中的二两银子,作为酬谢茶果的费用。老妪却笑着推辞道:“我们母子虽然贫寒,但也并非卖茶果之人,何况你我还是同宗呢!” 杜香草见她态度坚决,知道不可勉强,只得收回银子。此后,杜香草多次路过佛奴家,每一次佛奴母子对他的礼貌都丝毫不减。

一日,杜香草见佛奴猎得两只野鸡归来,宰杀烹煮后端上桌,香气四溢,味道极为鲜美。盘中还有剩余,佛奴小心翼翼地收起来,准备留给母亲享用。杜香草暗中观察,发现佛奴自己吃的仍是粗茶淡饭。他心中对佛奴的敬重又多了几分,便将为佛奴寻觅佳偶的想法告知老妪。老妪闻言,喜出望外:“孩子已到成家的年纪,若能得宗长作伐,那可是大好事。只是我家一贫如洗,又有哪家肯把娇女嫁给我这砍柴人的儿子呢?” 杜香草又问:“孩子父亲可有葬地?” 老妪面露羞愧之色:“只是草草野葬罢了,能不入漏泽园,我便已心满意足,哪敢奢望什么风水宝地呢?” 杜香草笑道:“这有何难,我有一处吉壤,愿赠予佛奴,日后他若富贵显达,可莫要忘了我这引路人。” 老妪感激涕零,连声道谢。

杜香草向李十九索要先前那块墓地,说道:“有远房的孤寡亲戚,想请你将那块废弃之地送与他,所需费用,定当不吝偿还。” 李十九为人豪爽,毫不犹豫便答应了。杜香草本就打算以百金酬谢李十九,当下便立下百金的契约。拿到地后,杜香草带着契约去找老妪,选了个吉日为佛奴父亲迁葬。他命人挖墓穴时,特意叮嘱,不要移动旧穴位置,只需深挖一倍即可。刚掘下尺许,竟挖到一物,非土非石,形状仿若鼋鼍,背上还有篆文,写着:“识者杜,葬者杜,宜子孫,貴且富。鮮德之家,莫妄覷。” 杜香草见此,心中暗喜,知道这是天赐吉兆。葬完后,他又踏上远行之路。


佛奴依旧每日上山砍柴,一日清晨,他路过父亲新墓,忽见墓地上空蒸腾出如釜上之气般的白气。转瞬寒冬将至,佛奴望着那白气,正痴痴发呆,忽然间,白气连接着冻云,丝丝缕缕,飘飘渺渺,紧接着,雨雪交加,铺天盖地而来,佛奴衣衫瞬间被雨雪打湿。他知晓岭下有座尼庵可避风雪,急忙奔去叩门。恰逢老尼出门远行,只留下银雁一人在庵中绣佛幡。银雁开门将他放入,见他浑身颤抖,冻得厉害,心中怜悯,忙引他到灶下,燃起柴火为他烘烤湿衣,又将师父的布衲和自己的紫布裤拿给他换上,接着煮了热乎的豆粥给他吃,佛奴这才渐渐缓过神来。待到天晴,佛奴衣物烘干,正欲告辞离去,却发现自己的布裤不见了,四处找寻无果。银雁生怕师父回来撞见,赶忙催促他离开,并叮嘱他找机会将裤子送还,千万别让师父瞧见。

佛奴回到家,母亲见他归来已晚,询问缘由,他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。老妪心中感激银雁的善良,拿起那件紫衣仔细端详,见果是女子的亵衣,不禁怀疑儿子与银雁有染,便大声斥责。佛奴急忙辩解,再三表明绝无此事。次日,老妪亲自带着裤子前往尼庵送还,不想老尼已然归来,见此情形,顿时怒目圆睁,厉声喝问。老尼怒道:“这清静道场,淫婢怎能玷污佛地!” 说罢,便要将银雁赶出门去。老妪与银雁跪地哀求,老尼却丝毫不为所动。银雁悲愤交加,解下衣带,欲在庭树上自缢,老妪匆忙赶去相救,老尼却依旧怒火中烧。老妪心中也有怨气,埋怨道:“你这老秃厮,我女儿一片慈悲之心,反倒落得这般罪责,既然如此,你要将她逐往何处?” 老尼冷冷道:“听凭她自便!” 老妪知道银雁不愿回俗家,便试探着问:“要不随我去吧?” 银雁正踌躇犹豫,老尼却突然抚掌大笑:“妙哉妙哉!速去速去!” 言罢,立即将二人驱赶出门,掩上庵门。

恰逢杜香草归来探望老妪,见老妪带着银雁前来,惊讶不已,忙询问何事。老妪将事情经过详细告知,银雁伏地痛哭,哽咽着唤杜香草为杜叔。杜香草听闻,心中一动,喜道:“先前我说要为佛郎作媒,正是此女啊!这其中定是天缘注定,千万莫要错过!” 他略作思量,便将此事大致告知李十九,随后慷慨解囊,拿出自己的积蓄,为佛奴和银雁筹备婚礼,购置花烛,让二人喜结连理。

小夫妻婚后十分恩爱,对老妪也孝顺有加。老妪时常对银雁感慨:“我母子二人吃惯了苦,如今新妇入门,怕是要跟着受苦了。” 银雁却笑着安慰:“儿媳往昔遭婶娘虐待,那日子仿若活地狱一般;后来入了尼庵,倒也过得安稳。如今得阿母与郎怜爱,仿若置身天堂最上层,何来受苦之说?” 老妪听了,不禁展颜欢笑。平日里,银雁见佛奴劳作辛苦,时常帮忙牧豕,老妪心中不忍,银雁却笑道:“儿媳乐意为之。往昔牧豕,是迫于婶娘威虐;如今牧豕,却是心甘情愿,又有何妨?”

一日,杜香草带着两锭白银前来,对老妪说道:“如今家中新添人口,往后花销必定增大。明年高粱价格必涨,不妨用这笔钱预先收购高粱,也好让佛郎学着做些生意,操持生计。” 老妪再三推辞,最终还是收下了。当晚,银雁牧豕归来,见老妪拿着银子给佛奴看,还感慨道:“这区区银子,平常看着仿若铜铁一般,可没了它,日子便过不下去,真叫人无奈啊!” 银雁好奇,拿过银子随手掷在桌上,笑道:“这有何珍贵?儿媳牧豕时,见那涧底到处都是。明日便带几枚回来给母亲。” 老妪以为她开玩笑,笑道:“痴妮子!莫不是把鹅卵石当成银子了?” 次日,银雁果真怀揣几枚 “石头” 归来,外表花纹黝黑,看似普通,可放在石磨上一磨,竟光芒闪耀,可鉴人影。老妪母子大惊,忙问还有多少,银雁道:“那涧底遍地皆是。” 佛奴急忙赶往村市,向人打听,得知:“这是古人窖藏之物。” 他回家与母亲商议后,次日清晨,便随着银雁来到涧曲。只见流水潺潺,水底尽是卵石,可唯独从银雁手中掬起的,瞬间化作朱提(白银)。起初,他们还用布袋装运,后来不小心掉落一锭,被牧童拾起,牧童笑道:“你们母子这般辛苦,运这些蠢物作甚?” 可那银子一入牧童手,竟又变回石头。见此情形,他们胆子大了起来,索性用筐装载,肩挑背扛。如此往返一月有余,才将涧底财宝搬尽。家中屋角堆满白银,毫无空隙,佛奴便深挖地窖,将财宝妥善藏好。统计下来,约有二十余万之巨。

后来,佛奴入城购置甲马酬谢藏神,偶然间遇到杜香草,赶忙将他邀至家中,详细告知此事,并欲分赠财宝。杜香草坚决不受,还热心地代他们在郭市购置肥沃土地,建造宅第。一时间,阡陌纵横,楼台林立,家中奴婢成群,车马喧嚣,佛奴一家已然成为当地名门大户。

次年,银雁生下一对双胞胎儿子,取名鸿、鸾,兄弟俩自幼颖慧过人,酷爱读书,年纪尚小便入庠序求学。佛奴也因家资富足,纳粟捐官,

成为员外郎,还为老母亲请封诰命。一家人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,每到为老母亲举杯祝寿之时,老母亲总会感慨:“儿孙即便历经千百年,也绝不可忘了宗人香草先生的大恩大德。” 日子久了,他们便将杜香草接到家中,待若长辈,敬之爱之。


又逢清明时节,佛奴与银雁身着素服,佩戴白绫,带着一众仆从前往祭扫父亲墓地。只见那干仆夹道而立,婢妾簇拥如云,好不气派。正准备行礼之时,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穷汉号啕大哭着奔来,“扑通” 一声跪地,磕头如捣蒜,哀求援助。紧接着,一个保正手持牛鞭匆匆赶来,欲擒拿这穷汉。佛奴心生怜悯,拦住保正,细问之下,才知此人竟是李十九。

李十九面容憔悴,神情凄惨,哭诉道:“我如今家业尽倾,那恶妇跟着奴仆私奔,席卷了家中仅剩的财物,如今我孑然一身,时常只能在野庙栖身,实在未曾做过偷盗之事啊!” 言罢,放声大哭,银雁在车中听闻,心中悲戚,也忍不住落泪。佛奴见此情形,笑着遣走里正,将李十九扶起,带回府中,以泰山之礼相待。李十九起初局促不安,自觉无颜面对众人,待杜香草出来与他叙旧,更是羞愧难当,坚称要离去。佛奴一家哪肯答应,不仅赠他婢女伺候,还赠予数百金,助他重整旧业。

次年,佛奴与银雁的两个儿子鸿、鸾参加乡试,双双高中,喜讯传来,阖家欢庆。恰逢太母八十大寿,府中宾客满堂,众人纷纷举杯,祝福太母千秋长寿。正热闹非凡之时,庵内小尼匆匆赶来,呈上书信一封,说道:“奉师命,恳请银夫人前往庵中随喜。” 并递上一个旧犊鼻裈,告知:“此乃杜郎旧物。” 佛奴见此,欲婉言推辞,银雁却阻拦道:“既为师父所托,不可不去。” 于是,她盛装打扮,乘坐珠翠肩舆前往尼庵。

待银雁赶到,却见老尼已沐浴更衣,闭目端坐,似将涅槃。银雁见状,悲从中来,哀哀呼唤,老尼缓缓睁开双眼,微笑着说:“女儿如今果真荣华富贵,可还记得当年我将你逐出门之事?那时可曾怨我太过狠心?” 银雁泣不成声:“法师当年救我于水火,生死人而肉白骨,徒儿怎敢忘德!” 老尼微微摇头:“不必言德,你今日所为,只当是无愧先慈于地下罢了。” 言罢,安然圆寂。

银雁悲痛万分,为感恩师父恩情,出资为尼庵新建院宇,购置肥沃田产,又在庵侧建造藏骨浮图。那浮图高耸入云,状如剑戟,气势非凡。杜香草前来查看,端详许久,笑道:“此后子孙中,当出一位武鼎甲。” 众人皆半信半疑,谁知日后竟果真应验。

此故事乃我在滋阳,听浙人孙君子任所述。孙君为人诚厚,所言之事想必非虚,故而记录下来,流传后世,让众人知晓这一段奇闻轶事,感叹命运之奇妙,福缘之天定。

2025年1月2日 星期四

民间故事:一念之差

在清平镇,提起赵大富那可是赫赫有名。他家产业做得风生水起,旗下的连锁超市遍布县城各个繁华地段,那气派的店面,宽敞明亮,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,每日顾客盈门,收银机的声音响个不停,财源自然滚滚而来。住的别墅更是豪华,占地宽广,花园里奇花异草争奇斗艳,还有个私人游泳池,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,宛如梦幻中的富贵之地。

赵大富膝下有两个儿子,长子赵宇轩,年方二十五,生得仪表堂堂,身形修长挺拔,剑眉星目,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。大学毕业后,他就投身家族企业,跟着父亲在商场上摸爬滚打,没过几年,已然成了父亲的得力臂膀,主管着最重要的几间旗舰店,将生意经营得蒸蒸日上。员工们提起他,无不竖起大拇指,夸他既有商业头脑,又有人情味,对待顾客和下属都极为亲和。

次子赵逸飞却截然不同,刚满十八岁,正是青春叛逆期,整天游手好闲,没个正形。让他去店里帮忙,他不是跟顾客起争执,就是把货物弄得乱七八糟;送他去学校念书,他不是逃课去网吧打游戏,就是在课堂上呼呼大睡,成绩一塌糊涂。赵大富恨铁不成钢,多次苦口婆心地劝导,甚至严厉惩罚,可这小子就是油盐不进,依旧我行我素。无奈之下,赵大富只好把他留在家里,眼不见为净,盼着他哪天能突然开窍。

后来,赵宇轩结识了温柔可人的林晓妍。林晓妍就像春日里的一缕微风,轻柔而温暖,她面容姣好,眼眸清澈如水,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,甜到人心里去。她出身普通家庭,却凭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学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师,工作认真负责,同事们都很喜欢她。与赵宇轩相识相恋后,两人感情迅速升温,没多久便携手步入了婚姻殿堂。

婚后,小两口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,如胶似漆。林晓妍不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时常关心公婆,逢年过节,总会精心准备礼物,陪老人聊天解闷,逗得两位长辈喜笑颜开。对小叔子赵逸飞,她也是关怀备至,知道他喜欢玩游戏,偶尔还会给他买些新出的游戏装备,劝他要适度娱乐,多学点有用的东西。

然而,好景不长,家族企业在扩张过程中遇到了瓶颈。竞争对手如雨后春笋般涌现,市场份额被不断蚕食,几家新店的业绩也不尽人意。赵宇轩心急如焚,为了挽救家族生意,他不得不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投入到工作中,常常早出晚归,甚至频繁出差去各地考察市场、洽谈合作。

每次分别,林晓妍都满心不舍,她拉着赵宇轩的手,眼眶泛红,轻声叮嘱他要照顾好自己。赵宇轩虽满心愧疚,可肩上的责任重大,只能狠下心,在她额头轻轻一吻,转身离去。看着丈夫远去的背影,林晓妍的泪水簌簌而下,心中满是担忧与牵挂。

赵宇轩不在家的日子里,林晓妍独自撑起了家里的一切。每天清晨,天还未亮,她就像一只勤劳的小闹钟,准时起床为家人准备营养丰富的早餐。伺候公婆吃完后,她匆匆赶去上班,忙碌一天后,又赶回家做晚饭、打扫卫生,等家人都睡下了,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卧室。


这一日,正值盛夏,骄阳似火,酷热难耐,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放进了巨大的蒸笼里。林晓妍在公司忙了一整天,应对客户各种刁钻的要求,修改了无数遍设计方案,累得腰酸背痛。下班后,又马不停蹄地赶回家做饭,汗水湿透了衣衫,紧紧贴在身上,难受极了。好不容易等家人休息,她才走进浴室,想洗去一身的疲惫。

她轻轻关上浴室门,打开水龙头,让温热的水缓缓流淌,水汽氤氲,弥漫在整个浴室。褪去衣衫,她慢慢踏入浴缸,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纤细的身躯,如同温暖的怀抱,瞬间驱散了些许疲惫。她靠在浴缸边缘,微微闭上眼睛,享受这片刻的宁静。双手轻轻捧起水,任由水珠从指缝间滑落,溅起的水花在灯光下闪烁,仿佛一颗颗破碎的水晶。此时,她的思绪飘远,想起了小时候和小伙伴们在溪边嬉戏的无忧无虑的时光,嘴角不自觉地上扬,露出一抹纯真的笑容。

而另一边,赵逸飞也被这闷热的天气折磨得难以入眠。他在床上翻来覆去,像条被困在岸上的鱼,燥热让他口干舌燥,嗓子冒烟。实在受不了,他决定起身去厨房找口水喝。迷迷糊糊中,他路过嫂子的卧室,发现门半掩着,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。他本就好奇心旺盛,加上年少轻狂,此刻心中那股子叛逆劲儿作祟,竟鬼使神差地走到门口,伸着脖子往里瞧。见没人注意,他索性悄悄推门而入。

刚一进屋,就听到浴室传来细微的水声,他心中一惊,下意识地躲到一旁的衣柜后面,小心翼翼地探出头。这一看,顿时让他呆若木鸡。只见林晓妍在浴缸中,肌肤胜雪,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,美得如同出水芙蓉。林晓妍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,全然未觉有人闯入。突然,浴室里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,她心头一颤,警觉地睁开眼睛,循声望去,竟与赵逸飞四目相对。刹那间,时间仿佛凝固,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。

林晓妍瞬间羞得满脸通红,红晕迅速蔓延至耳根,她慌乱地用手遮挡身体,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羞愧。她的脑海一片空白,只觉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,满心都是对丈夫的愧疚。在极度的慌乱与自责中,她匆匆起身,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,眼神空洞地对着镜子整理妆容,泪水却止不住地流。随后,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锋利的剪刀,双手颤抖着,对准自己的手腕,狠狠划了下去。鲜血瞬间涌出,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,宛如一朵朵惨烈的红梅。

第二天清晨,阳光依旧透过窗帘的缝隙,洒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可赵家却被一层沉重的阴霾笼罩。往常这个时候,林晓妍早已在厨房忙碌,准备着丰盛的早餐,家中弥漫着温馨的气息。然而今日,厨房里冷冷清清,餐厅的餐桌上空空如也。赵母觉得有些不对劲,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她起身走向林晓妍的房间。

轻轻推开房门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,映入眼帘的是林晓妍躺在地上,脸色惨白如纸,右手腕下一片血泊,那把剪刀掉落在一旁,刀刃上还沾着鲜血。她双眼紧闭,仿佛只是睡着了,可那毫无生气的模样却让人不寒而栗。赵母惨叫一声,双腿一软,瘫倒在地,昏了过去。刹那间,赵家乱成了一锅粥,佣人们惊慌失措地跑来跑去,呼喊声、哭叫声交织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
林晓妍娘家得知噩耗,如遭晴天霹雳。她的父亲林建国,一位朴实憨厚的中年男人,听闻女儿的死讯,气得浑身发抖,双手紧握拳头,眼眶瞬间红了。他怒吼一声:“我苦命的女儿啊!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赵家必须给个说法!” 说罢,他拿起手机,迅速召集了亲朋好友,一群人满腔悲愤,浩浩荡荡地朝着赵家奔去。一路上,大家面色阴沉,脚步匆匆,扬起的尘土在身后形成一片灰黄的烟雾,仿佛一条愤怒的蛟龙。

到了赵家,林建国像一头发狂的公牛,直冲上前,揪住赵大富的衣领,瞪大了眼睛,声嘶力竭地吼道:“赵大富,我把女儿好好地嫁给你家,怎么就变成这样了?你们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今天要是不给个交代,我跟你们拼命!” 赵大富早已吓得面如土色,嘴唇哆嗦着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好好的一个家,一夜之间竟发生如此剧变。赵母在一旁哭得肝肠寸断,她边哭边说:“亲家,我们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啊,晓妍在我们家一直都好好的,我们也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啊。” 可林家人哪里肯信,众人纷纷围上前,你一言我一语地指责着,气氛剑拔弩张,一触即发。

无奈之下,赵大富只得请出家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来调解。族老们纷纷赶来,又是安抚,又是劝说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让林家人的情绪稍稍平复。经过一番艰难的协商,赵家最终答应厚葬林晓妍,并赔偿林家一套市中心的房产和五十万现金,此事才算暂时平息。

赵宇轩正在外地出差,为了谈成一笔至关重要的合作,他已经连续熬了几个通宵。当他接到妻子离世的消息时,手机 “啪” 地一声掉落在地,整个人如遭雷击,瞬间石化。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那个温柔善良、与他恩爱的妻子,怎么会突然离他而去?他顾不上生意,立刻订了最快的航班赶回家。


一路上,他目光呆滞,望着窗外的云海,泪水却不停地流。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与林晓妍相处的点点滴滴,那些甜蜜的回忆此刻却如同一把把利刃,狠狠地刺痛着他的心。回到家,看到院子里一片混乱,灵堂中摆放着妻子的照片,他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,放声大哭:“晓妍,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?我们说好要相伴一生的,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……” 他怎么也想不通,妻子与家人相处融洽,夫妻二人感情深厚,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走上绝路?

哭了许久,赵宇轩强打起精神,他决心要查明妻子的死因。他走进妻子生前的卧室,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气息,熟悉的味道让他的心再次揪紧。他仔细地检查每一个角落,看到浴室里未干的血迹,浴缸里残留的水迹,心中疑云密布。再仔细查看,竟在卧室门口发现了几个凌乱的脚印,看起来像是男人的脚印,而且尺码与自己不符。他心中一惊,立刻把家里的佣人召集起来,一个个严厉地质问,可佣人们都一脸茫然,纷纷摇头表示不知情。赵宇轩心急如焚,却毫无头绪,急得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。

此时,他突然想起了弟弟赵逸飞。这几天一直没见到他的踪影,以往他虽然调皮捣蛋,但这种关键时刻不在家,实在太过反常。赵宇轩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他开始四处寻找赵逸飞。最终,在地下室的杂物间里找到了他。赵逸飞蜷缩在角落里,眼神闪躲,不敢直视哥哥的眼睛。赵宇轩一看他这副模样,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,他冲过去,一把揪住赵逸飞的衣领,怒吼道:“赵逸飞,你到底知道什么?你嫂子到底怎么回事?” 赵逸飞吓得脸色惨白,嘴唇颤抖着,结结巴巴地说:“哥,我…… 我什么都不知道啊。” 赵宇轩气得火冒三丈,他瞪大了眼睛,大声吼道:“你还敢撒谎?你肯定知道什么,快说!不然我饶不了你!” 赵逸飞依旧不肯开口,赵宇轩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,抬手给了他一巴掌,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。

动静惊动了楼上的赵父赵母,他们匆匆赶来,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两人拉开。在赵宇轩的逼问下,赵逸飞终于扛不住压力,哭着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赵宇轩听完,如坠冰窟,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,他怎么也没想到,妻子的死竟然与自己的亲弟弟有关。

从那以后,赵宇轩仿佛变了一个人,整天不吃不喝,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躺在床上发呆。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着与妻子的过往,那些美好的瞬间如今都成了折磨他的噩梦。他的身体每况愈下,没几天就憔悴得不成人形,病倒在床上。家人心急如焚,四处请医生,可他却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,任由病情恶化。最终,在一个寂静的夜晚,赵宇轩带着无尽的悲痛,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
赵家接连遭受重创,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,如同大厦将倾。那套房产和五十万的赔偿,更是让赵家的经济陷入困境。赵母整日以泪洗面,她越想越觉得憋屈,儿子没了,儿媳也没了,这一切的悲剧都源于林晓妍的死,她觉得林家既然收了赔偿,就不该让他们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。在悲痛与绝望的驱使下,她不顾家人的劝阻,决定去找林家要个说法。

赵母独自一人走在街头,心中满是悲愤与凄凉。她望着街边熟悉的店铺,想起曾经一家人幸福的时光,泪水止不住地流。到了林家,看到林父林母,她再也忍不住,“扑通” 一声跪在地上,哭诉着自家的遭遇,哀求他们归还赔偿。可林家人此时也沉浸在丧女之痛中无法自拔,林父冷冷地看着她,心中的怒火燃烧得更旺:“你们赵家害死了我女儿,现在还有脸来要赔偿?我恨不得你们全家偿命!” 说罢,他将赵母粗暴地赶出了家门。

赵母失魂落魄地走在回家的路上,她觉得自己的世界彻底崩塌了,前路一片黑暗,看不到一丝希望。回到家后,她心如死灰,走进房间,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最终,她绝望地爬上窗台,纵身一跃,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
赵大富得知老伴离世的消息,整个人彻底崩溃了。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,想起相伴多年的妻子,心中的怒火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。他决定为家人报仇,要让林家付出惨重的代价。他带着家族中的青壮年,气势汹汹地朝着林家走去。一路上,众人面色凝重,脚步沉重,只有愤怒在空气中蔓延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
到了林家,赵大富像疯了一样,冲上前去,揪住林父的衣领,破口大骂:“你们害死了我儿子儿媳,现在又逼死了我老伴,你们还有人性吗?我跟你们没完!” 林家人也不甘示弱,纷纷围上来,双方互相推搡、指责,眼看就要大打出手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林母冲了出来,她泪流满面地喊道:“大家别打了!看看我们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,都是这场悲剧害的。为了死去的孩子们,咱们别再闹了,坐下来好好商量吧。”

众人听了她的话,情绪渐渐平复,两家人的长辈们坐下来,开始艰难地协商。这一谈就是整整一天,双方各执一词,互不相让,争吵声此起彼伏。最终,经过长时间的磨合,双方达成了一个无奈的协议:林家把之前得到的赔偿归还给赵家,另外再赔偿赵家三十万,此事就此了结。

赵家的人抬着赵母的尸体,怀着满腔的悲愤与无奈,缓缓离去。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林父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,他望着空荡荡的院子,心中五味杂陈。女儿没了,原本到手的赔偿又还了回去,还倒贴了三十万,这一切就像一场噩梦,让他无法接受。他越想越气,心中的怨恨如野草般疯长。

这天深夜,趁家人熟睡,林父悄悄起床,拿了一根绳子,趁着夜色出了门。他来到赵家的别墅前,望着紧闭的大门,眼中满是仇恨。他将绳子系在大门的栏杆上,然后缓缓把脖子套了进去,结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。至此,两家的仇恨如同雪球越滚越大,矛盾彻底陷入了死循环,再也无法解开。


赵逸飞安葬了父亲后,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家中,心中满是愧疚与悔恨。他想起曾经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欢声笑语的场景,那些美好的回忆如今都成了最尖锐的刺,扎得他心痛不已。他觉得自己是这场悲剧的罪魁祸首,没有脸再留在这个伤心之地。于是,他决定变卖家中所有的财产,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背包,默默地离开了这个曾经充满温暖,如今却满是伤痛的家。从此,他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中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,或许他将用一生的时间去忏悔自己年轻时犯下的过错。

这两个原本幸福美满的家庭,就因为赵逸飞那一瞬间的荒唐举动,被彻底摧毁。在这个看似文明开放的现代社会,人性的弱点和冲动依然如隐藏在暗处的猛兽,稍不留意,就会挣脱束缚,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。这场悲剧,不仅让两个家庭支离破碎,也给世人敲响了警钟:在生活中,我们必须时刻约束自己的行为,坚守道德底线,珍惜眼前的幸福,莫让一时的冲动,毁了一生的美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