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6月8日 星期日

民間故事:青天白日

明朝末年,浙江有個少年名叫南宮認庵,他自幼便跟隨父親南宮琥在粵地為官。南宮琥一生清廉,兩袖清風,未曾積攢下多少家私,卻不想在任期內遭遇變故,因虧空了庫款,即將面臨牢獄之災。禍不單行,南宮認庵的母親又先他而去,緊接著父親也在憂憤中撒手人寰,只留下孤苦伶仃的他,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重重困境。

年僅十五歲的南宮認庵,聽聞在蘇州做幕僚的叔叔南宮璧或許能幫襯自己,於是,他做出了一個令人心碎的決定。在一個寂靜的深夜,他含淚將父母的骸骨悄悄挖出,用竹籠小心地裝好,背在肩頭,就此踏上了前往蘇州的漫漫逃亡之路。一路上,他風餐露宿,餓了就摘些野果充飢,渴了便飲山間的清泉,腳下的草鞋磨破了一雙又一雙,稚嫩的雙腳布滿了血泡。歷經整整一年的艱難跋涉,他終於抵達了蘇州城。然而,命運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他,尋遍蘇州城的大街小巷,卻始終打聽不到叔叔南宮璧的絲毫消息。

彼時的蘇州,正逢歲歉之年,天災人禍交織,街頭巷尾到處都是餓殍遍野、民不聊生的淒慘景象。南宮認庵隨身攜帶的盤纏早已在這漫長的旅途中消耗殆盡,身無分文的他,處境愈發艱難窘迫。無奈之下,他傾盡身上僅有的幾枚銅板,買下了城外半畝荒地,又親手用石塊和泥土壘起一座簡易的墳墓,將父母的骸骨鄭重地安葬其中,還在墓前立了一塊粗糙的石碑,以志紀念。隨後,他在墓地旁用茅草和樹枝搭起了一個形似團瓢的簡易居所,從此定居下來,守護著雙親的安息之所。

為了活下去,南宮認庵不得不放下讀書人的體面,蓬頭垢面地穿梭在市井之間,靠乞討為生。儘管生活如此艱辛,他卻從未忘記自己的孝心,每有路人施捨些許剩飯殘羹,他總會先虔誠地在父母墓前供奉,而後才肯果腹。閒暇之時,他聽聞吳地小兒哼唱的山歌,曲調悠揚婉轉,便跟著悉心學唱,久而久之,竟也唱得有模有樣,靠著這一技藝,偶爾在街頭賣唱,換得幾個銅板,勉強維持生計。寒來暑往,春去秋來,就這樣在困苦中度過了三年時光。



一日,陽光暖煦,南宮認庵像往常一樣,慵懶地倚靠在古寺門口,一邊曬太陽,一邊捉著蝨子。他所處之地正對著一座高牆環繞的貴家園林,園內樓閣錯落有致,亭台水榭相映成趣。偶然間,他抬眼望去,只見樓上一位身著華服的美人憑欄遠眺,風姿綽約,儀態萬千。不一會兒,一位二八年華的丫鬟推門而出,她先是回身輕輕掩上園門,而後蓮步輕移,向西邊走去。行至一片草叢旁,丫鬟忽然停下腳步,蹲下身子,片刻後又起身整理衣裳,匆匆離去。南宮認庵心中一動,料想這丫鬟許是在此小解,便未再多在意。

可沒過多久,他便瞧見幾步之外的地上,似乎有什麼東西悄然墜地,無聲無息。南宮認庵下意識地呼喊提醒,可丫鬟並未察覺,已然走遠。出於好奇,他起身快步走上前去,俯身一看,原來是一個精緻的錦袱。他小心翼翼地拾起,解開一看,裡面包裹著金玉釵釧、零星珠翠,還有一封折疊成方勝模樣的書信,以魚函相襯,透著一股雅致。展開書信,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,信中寫道:

「十郎哥哥足下:妹謬以陋質,獲配清芬;親上做親,幸中之幸。牽牛西北,一水盈盈;孔雀東南,雙聲隱隱。盟深金石,妹喜嫁得梁鴻;劫轉滄桑,郎忽貧如司馬。然而鮑宣對輓鹿車,阮氏何嫌犢鼻。幸雞窗攻苦,卜鴻路飛騰。敢怨標梅,撫青春而未艾;唯祈折桂,脫白袷以來迎。逆知青眼頻更,紅絲欲斷。每聽狐語,似怨前度之冰;欲倩蜂媒,再接他家之酒。心石堅而不轉,辭簧鼓而須防。若真挾瑟改弦,定彈黃鵠;時擬傳箋布意,恨少青鸞。小婢娟奴,雖曰主僕,實同腹心。事已迫於燃眉,情實殷於刺目。遣尋一鶚,面展雙魚。奉上緘淚之句,斷腸之辭,婉轉十三行,預仿蘇娘織錦;附以纏臂之金,搔頭之玉,珍珠一百顆,聊為匡壁添光。不盡纏綿,泥中人再為嘵舌;未敢隕謝,爨下材急不擇音。敢布愚忱,伏惟憐鑒。某年月日。秦氏小妹貞璞。襝衽手肅。」

南宮認庵讀完信,不禁暗自詫異,心中感嘆:「這世間情愛,果然波折。想必是哪家公子落魄,富兒欲賴婚,鐘情女子卻不顧世俗禮儀,冒險資助情郎,盼其考取功名,再續前緣。倘若這錦袱落入他人之手,這丫鬟怕是性命難保,而那對有情人,也將如牛郎織女般,被銀河阻隔,再難相聚。」想到此處,他決定在原地等候,看看究竟。

不多時,只見那丫鬟面色慘白,如喪考妣般,神色慌張地匆匆折返,在草叢間慌亂地尋覓著。尋而不得,她絕望地仰天哀嘆:「奴死不足惜,可辜負了主人的重托,這可如何是好?」南宮認庵見她如此,心中不忍,上前輕聲問道:「姑娘這是丟了什麼東西,怎的說出這般喪氣話?」丫鬟聽聞他言語間似有所指,眼中燃起一絲希望,哀求道:「好公子,您可曾見到什麼?」南宮認庵微微一笑,說道:「姑娘若能如實告知我,或許這失物還有找回的可能。」丫鬟猶豫片刻,哽咽著說道:「我是秦氏府上的丫鬟娟奴,每日侍奉女公子。只因我家姑爺家道中落,老爺便想讓小姐另嫁他人,小姐自是不願,日夜啼哭。我心疼小姐,便將自己平日里在妝台積攢的約五百金,用絞綃裹好,附上書信,冒充信使,想偷偷給姑爺送去,助他進京考取功名,也好早日來迎娶小姐。如今這東西丟了,萬一被旁人知曉,小姐的計劃可就全毀了,叫我怎能不傷心!」言罷,已是泣不成聲。南宮認庵聽她所言,心中大為感動,又問:「那若是找不回,姑娘打算如何?」丫鬟決絕道:「唯有一死,以謝小姐!」南宮認庵見狀,伸手入懷,掏出錦袱,問道:「可是這個?」丫鬟見狀,瞪大雙眼,隨即「撲通」一聲跪地叩謝,南宮認庵趕忙將她扶起,面露關切之色。丫鬟感激之余,又有些擔憂,問道:「公子本是乞人,如今得了這富貴之物,難道就捨得輕易放棄?我又該如何報答您的大恩大德?」南宮認庵心中一動,半開玩笑地說道:「姑娘若想報答我,倒也不難,只是我之所求,恐姑娘難以應允;我之所樂,怕姑娘視為苦楚。」丫鬟臉頰緋紅,輕聲問道:「公子但說無妨。」南宮認庵略帶羞澀地說道:「我雖已成年,卻仍保有童子之身;姑娘生得花容月貌,我心中傾慕,不知能否與姑娘共度一夕歡愉?」丫鬟聞言,羞得低下頭去,良久,才輕聲應道:「公子且稍等,三日後,我定來尋您。」說罷,接過錦袱,匆匆離去。南宮認庵望著她的背影,心中五味雜陳,也緩緩走出東郭。


三日後,南宮認庵偶然路過那座園林外,遠遠便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喚:「來乎!」他仰頭望去,只見高牆之上,露出娟奴那張嬌美的面容,正笑意盈盈地向他招手。南宮認庵心中一喜,快步走到園門前,只聽「嘎吱」一聲,園門緩緩打開,他毫不猶豫地閃身而入。園內湖山石畔,芳草如茵,景色宜人。娟奴蓮步輕移,走到他面前,輕聲說道:「公子大恩,娟奴無以為報,今日便以此身相酬,只是僅此一次,下不為例。」南宮認庵聽聞,心中激動不已,連連點頭:「諾。」說罷,便欲伸手將她擁入懷中。就在這時,他忽見娟奴以一方紅羅掩面,遮住了那嬌羞的容顏。南宮認庵笑道:「姑娘秀色可餐,我正想飽覽芳容,共享片刻歡愉,為何這般羞澀,不肯以真面目示人?莫不是故作姿態?」娟奴並未作答,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,指向天空,輕聲說道:「青天白日,神明在上,公子難道就不怕遭報應嗎?」南宮認庵聞言,如遭當頭棒喝,瞬間清醒過來,心中的欲念如潮水般退去。他滿臉羞愧,猛地站起身來,說道:「姑娘敬畏神明,我又怎敢造次?」說罷,拿起竹竿,挎上竹籃,口中喃喃念著「青天白日」四字,頭也不回地朝園門走去。娟奴見狀,在他身後輕聲說道:「公子日後每日正午時分前來,我自會分食與您,聊表心意。」南宮認庵仿若未聞,緊閉雙眼,一路狂奔,甚至都未曾留意園門是否關閉。

次日,南宮認庵如往常一樣在街市上行乞,忽然,一位相士攔住他的去路,目光炯炯地上下打量著他,大聲說道:「丐者且留步!我觀你臥蠶之下,隱現陰紋,此乃大吉之相。不出三十六日,你必有一場非同尋常的際遇。」南宮認庵自嘲地笑道:「我每日唱著蓮花落,只求不餓死街頭,哪敢奢望什麼奇遇,能像滎陽公子那般飛黃騰達?」相士卻不以為然,說道:「你若不信,咱們不妨打個賭,若是應驗,你當酬謝我十千錢;若是我所言不實,你可取我這雙眸子。」南宮認庵心中雖不信,卻也被他的篤定所觸動,說道:「先生這雙眸子,怕是要保不住咯。」

日子一天天過去,轉眼到了第三十五日,南宮認庵依舊是那副乞丐模樣,他心中暗笑相士所言不實,便特意跑去找到相士,調侃道:「先生,看來今晚我的眸子可要在尊龐上借宿一宵了,您這預言可不准吶。」相士卻不慌不忙,再次仔細端詳他的面相,而後拍手笑道:「成了!你看你周身邊城紫氣透,這是即將得財的徵兆啊。」南宮認庵雖半信半疑,卻也隨口應道:「諾。」

第二日正午,南宮認庵如往常一樣漫步在長街之上,忽然,身後有人猛地拉住他的衣角,聲音顫抖地喊道:「月兒,是你嗎?」南宮認庵心中一驚,他頸間自幼便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,因此小字喚作「月」。他回頭望去,只見一位鮮衣怒馬的中年男子站在身後,面容威嚴卻難掩眼中的慈愛與激動。南宮認庵仔細端詳,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,脫口而出:「璧叔?」那男子眼中含淚,連連點頭:「正是我,孩子,你為何流落至此?」南宮認庵心中百感交集,多年的委屈與艱辛湧上心頭,淚水奪眶而出,他哽咽著將這些年的遭遇一一道來。叔叔南宮璧聽完,痛心不已,說道:「我早已聽聞你父母離世的消息,也曾多次寫信打聽你的下落,卻始終沒有回音,沒想到你竟吃了這麼多苦。如今我年事已高,又無子嗣,你便是我唯一的親人,往後就跟我回家吧。」說罷,帶著南宮認庵回到家中。

南宮認庵走進叔叔的府邸,只見庭院深深,樓閣華麗,屋內陳設精美,一應俱全。他叩見嬸嬸,嬸嬸也是滿心歡喜,噓寒問暖。南宮璧命下人伺候南宮認庵沐浴更衣,又擺上一桌豐盛的佳餚。酒過三巡,南宮認庵想起那相士的預言,便將此事告知叔叔。南宮璧聽後,大為驚奇,當即命人取來十千錢,欲酬謝相士,並有意將他招攬至家中,為自己相看運勢,南宮認庵卻婉言謝絕。

過了旬余,南宮璧見南宮認庵年紀尚輕,又荒廢了學業,便拿出一千金,語重心長地說道:「孩子,你既已不再讀書,便學著做點生意吧,也好謀個生計。」南宮認庵推辭道:「侄兒年紀尚小,恐難當此重任。」南宮璧卻鼓勵他:「不妨一試,我相信你定能有所作為。」

南宮認庵見叔叔心意已決,便收下錢財,整頓行裝,買船雇人,開始涉足商海。他頭腦聰慧,又吃苦耐勞,初次嘗試便看準時機,購買白粲運往江北販賣,恰逢當地糧食緊缺,這一趟下來,獲利頗豐。

時光荏苒,一年過去,南宮認庵心中始終惦記著叔叔的養育之恩,便決定回蘇州探望。可當他抵達叔叔的府邸時,卻發現府門緊閉,人去樓空。詢問鄰里,皆言不知去向。南宮認庵心中茫然,不知所措。他想起自己在江北新置的宅子,心想或許叔叔搬去了那裡,便決定渡江前往一探究竟,順便為父母掃墓。

來到渡口,船家頻頻催促,南宮認庵見腰間還余下五百金,便尋思著買些貨物壓船,也好打發旅途時光。正巧,他見有人售賣柏油,價格低廉,便將五百金全部用來購置柏油。誰料,渡江之後,北風呼嘯,天氣驟寒,江面竟結起了厚厚的冰層,一凍便是十日,船隻無法前行。眼瞅著柏油的價格因冰封而水漲船高,南宮認庵靈機一動,將柏油高價賣出,這一倒手,獲利竟達十倍之多。有了這筆資金,他又在宅子前開設了一家緞鋪,拿出三千金作為本金,招募了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夥計,負責店鋪的出納與經營。


又過了一年,南宮認庵對叔叔的思念愈發濃烈,便獨自一人再次渡江,搭乘航船前往蘇州。行至中流,風雲突變,狂風大作,巨浪滔天,如山般向船隻壓來,緊接著,霹靂震天,電閃雷鳴,船隻在驚濤駭浪中劇烈搖晃,彷彿隨時都會傾覆。同行的十幾人驚恐萬分,紛紛跪地祈禱。就在這時,眾人忽見雲層之中顯現出四個巨大的金字——「青天白日」,筆畫清晰,光芒閃耀。眾人嚇得魂飛魄散,以為是上天降下的警示,連忙誦經念佛,祈求上蒼庇佑,可那四字依舊高懸雲端,雷聲響徹天際,船隻在洶湧的波濤中幾近破裂。南宮認庵望著那四個大字,心中猛地一顫,往昔與娟奴的種種、自己一路走來的艱辛與抉擇瞬間湧上心頭。他深知,這定是上天對他的考驗,不願連累他人,他挺身而出,大聲喊道:「此事因我而起,與諸位無關,我絕不敢連累大家!」說罷,毅然決然地縱身跳入怒濤之中。

恍惚間,南宮認庵只覺周身冰冷刺骨,身體隨著波濤上下起伏,耳邊是呼嘯的風聲、雷鳴聲以及眾人的驚呼聲。在生死一線之際,他幸運地抱住了一根枯槎,緊緊抓住,任由巨浪將他掀翻、顛簸。不知過了多久,風雨漸歇,雷聲遠去,南宮認庵疲憊地睜開雙眼,發現自己仿若一片飄零的浮萍,在茫茫江面上隨波逐流。就在他感到絕望之時,遠處一艘官舫鳴鑼掛帆,急速駛來,船頭有人高聲呼喊:「速救活抱槎人!賞十貫!」緊接著,一艘紅船迅速靠近,將他救起。南宮認庵上船後,定睛一看,救他的竟是叔叔南宮璧。叔侄二人相見,皆是又驚又喜,互問來歷。南宮璧解釋道:「我已移居通州,今日偶然出遊紫琅山,路過此地。你父母的墓地安然無恙,你的心思我也都知曉。對了,那娟奴已隨秦家女嫁人,女婿如今已顯貴,將她風光迎娶。孩子,你緣分未到,莫要心急。」說罷,帶著南宮認庵來到通州的寓所。

南宮認庵在通州住了兩日,見嬸嬸安好,家中奴婢成群,生活富足,心中稍感慰藉。他從袖中取出一本小折,恭敬地呈給叔叔,說道:「這是侄兒近年來經商所得的賬目,請叔叔過目。」南宮璧卻笑著擺手:「賬目繁瑣,你且收著吧。」次日清晨,南宮認庵向叔叔辭行,南宮璧又贈送他數百金,以作盤纏。

南宮認庵回到蘇州後,特意去尋訪娟奴,果然如叔叔所言,她已嫁為人婦。一日,他在街上偶遇一位弄船人,那人見到他,驚訝得瞪大雙眼,喊道:「公子,您還活著?那日江上風暴,同行之人大多震死,船隻傾覆,我拼死抱住纜繩,才僥倖逃生。如今船停靠在此處,正修繕呢。」南宮認庵心中感慨,取出錢財贈與弄船人,聊表心意,而後便借住在船家家中。


一日午後,南宮認庵閒來無事,倚靠在白板上眺望遠方,忽見一位美人乘坐香輿,在僕婦的簇擁下緩緩而來,身後還跟著一位丫鬟,乘坐著下澤車。南宮認庵定睛一看,那丫鬟的容貌竟與娟奴酷似。他心中一動,好奇心頓起,便悄悄跟著她們前行,不知不覺走了三四里路,最後見她們進了一座尼庵。美人進殿虔誠地拜如來佛像,僕婦們則在遊廊歇息,庵主笑意盈盈地獻上香茗。那丫鬟趁著空閒踱步,偶然間抬眼,與南宮認庵目光交匯,她眼中微光閃爍,下意識地低喚一聲:「青天白日。」南宮認庵聽到這熟悉的四個字,又驚又喜,不禁失聲道:「噫!娟娘耶?」丫鬟走近幾步,眼中滿是疑惑,問道:「公子怎的如今這般華潔模樣?」南宮認庵便將自己後來的際遇簡略告知。丫鬟聽聞,嘴角泛起一抹淺笑,輕聲說道:「想不到公子還念著舊情。」南宮認庵目光誠摯,深情回應:「我心中從未有一刻忘懷。」丫鬟微微搖頭,略帶嗔怪:「彼此有情,可到如今還不知對方姓氏,倒叫旁人笑話了。」南宮認庵忙將自己的身世姓名詳述一番。

正說著,忽然聽到殿內有人呼喚「娟兒」,丫鬟應了一聲,便同美人一道離去。南宮認庵望著她們的背影,心中滿是惆悵,只覺空落落的,一時沒了主張,在尼庵附近踟躕徘徊,不知不覺走到了一片叢葬之處。抬眼望去,只見一座大冢矗立眼前,墓碑上刻著「東浙寓公南宮諱璧玉人先生之墓」。南宮認庵心中一驚,忙湊近細讀碑文,志文詳細敘述墓主人夫妻二人同卒於蘇州,離世已近五載,因暫無後人料理,只能暫時旅葬於此,以待猶子南宮認庵他日尋覓。撰書者是當地的諸生郁訪。南宮認庵讀完碑文,只覺腦袋「嗡」的一聲,震驚不已。他竭力回想叔叔嬸嬸的面容,滿心狐疑,實在想不通這墓中之人為何與叔叔同名同姓,連猶子的名字都一模一樣,這實在不合常理,可眼前的墓碑又真切無疑。

南宮認庵滿心困惑,決定拜訪文舉士,打聽郁訪的住處。尋到郁訪府上,他整了整衣冠,遞上名帖,恭敬求見。郁訪迎出門來,目光在南宮認庵頸間一掃,面露驚色,問道:「君頸有月牙痕乎?」南宮認庵點頭:「然。」郁訪長舒一口氣,感慨道:「令尊叔甫生前與先大夫乃莫逆之交。先大夫過世後,叔甫老伉儷也相繼離世。臨終前數日,叔甫堅囑我料理後事,尋得這處吉壤,撰寫墓誌;還特意交代,若你回蘇,要我幫著照應,讓你接續香火。你是如何知曉有我,今日前來?」南宮認庵便將見到墓誌一事如實相告。郁訪欣慰道:「幸不辱使命,不負先人遺命。」南宮認庵眉頭緊鎖,又將自己兩次遇見「叔叔」的蹊蹺事道出,懇請郁訪解惑。郁訪捻須沈思片刻,說道:「令叔生前修習吐納之術,想來是修為頗高,死後能解脫塵世羈絆,超凡而去。依你所言,或許他已羽化成仙?」南宮認庵半信半疑,仍遣人前往通州探尋叔叔下落,可派去的人回來告知,四處打聽皆無音信,仿若人間蒸發。

無奈之下,南宮認庵只好將父母的骨函遷移,依徬著叔叔的墓冢重新安葬。他親自動手,培土植樹,將兩座墳塋修整得巍峨壯觀,又飽含深情地親手撰文,勒石紀事,以銘記先輩。郁訪見他如此重情守義,心中歡喜,打量著他說道:「看你這般聰慧伶俐,又何苦自棄學業?」原來郁訪已是前科北闈中的經魁,才學出眾,見南宮認庵是可造之材,便誠心輓留,教導他讀書習文。

時光匆匆,轉眼到了秋天,南宮認庵在郁訪的悉心教導下,學業大進,參加科考,竟中了副車。喜訊傳來,郁訪欣喜若狂,大擺筵席為他慶賀,府中張燈結彩,鼓吹大作,喜慶非凡。郁訪端著酒杯,滿面春風地走到南宮認庵面前,指著那用泥金題寫高中喜訊的牆壁,打趣道:「君如今已是貴人,芳年二十有一,難道還想效仿古人,唱著‘朝飛雉’的悲歌,孤身一人?」南宮認庵微笑著,眼中透著堅定:「弟已有舊盟,痴心等候,不敢相忘。」郁訪哈哈一笑,佯裝嗔怪:「你這痴兒,既如此,愚兄便好人做到底,代你尋覓佳人,權且為你安排一位縣君,先把這終身大事辦了,如何?」言未已,只見幾個婢媼簇擁著一位美人裊裊婷婷而來,不容分說,將美人與南宮認庵推到一處,讓他們交拜行禮。南宮認庵一時不知所措,慌亂中只得輓著美人一同下拜,隨後,兩行畫燭引路,將他們送入洞房。郁訪親自為他們關上房門,臨去時,還不忘朝屋內調侃一句:「今宵可要好好報恩,莫再埋怨我夫婦倆多管閒事,累了你這等了許久的情郎。」


夜深人靜,漏聲滴答,南宮認庵懷著忐忑的心,輕輕揭開新娘的蓋頭一角,偷眼望去,只見紅粉佳人,垂露嬌容,香肩玉削,風姿楚楚,那模樣竟與娟奴有幾分相似。南宮認庵情不自禁,低聲喚道:「青天白日。」新娘聞聲,臉頰微紅,微微淺笑,輕聲道:「悶葫蘆今日可算打破啦!」南宮認庵一聽這聲音,又驚又喜,細細端詳,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尼寺中遇見的美人正是自己的妻子,當日那寄書之人秦氏貞璞。原來,她夫家顯貴後,已娶她過門兩載,夫妻二人極為恩愛。娟奴重見南宮認庵,便將他來訪的始末細細說與貞璞聽,貞璞又將其中緣由轉述給南宮認庵。原來南宮認庵此次科考能中副車,多虧郁訪極力周旋,打通關節。之所以之前不直接將娟奴許配給他,是怕他因兒女情長荒廢學業,誤了前程。

少頃,南宮認庵與貞璞攜手入幃,一番繾綣柔情,卻發現貞璞竟還是處子之身。次日清晨,南宮認庵滿懷感激,向郁訪道謝,貞璞也一同拜謝。至此,過往種種誤會與曲折才全然道破。郁訪拍著南宮認庵的肩膀,笑道:「君當日面對遺金毫不動心,品德高尚,我便知你是可托付之人,所以留下這完整的姻緣以待今日。」從此,南宮認庵與郁訪兩家親如一家,情誼深厚。

後來,南宮認庵援例謁選,憑借自身才華與努力,官至揚州司馬。赴任之時,他便攜著娟娘同去,毫不避諱這段過往。每與僚佐相聚,他總會感慨萬千地說:「誰能想到,這黃榜之上的官員,也曾是那卑田院中落魄的乞兒啊!」

懊儂氏聽聞此事,不禁感嘆:昔日披裘人曾言「僕豈拾人遺金者哉?」然而,道德高尚之人面對金錢誘惑能堅守本心,本就不易,更何況是一個落魄的乞丐。至於美色當前,南宮認庵能懸崖勒馬,克己復禮,這般定力更是難能可貴。南宮認庵真乃奇男子也!也難怪上蒼眷顧,以厚德相報。願普天下男兒,無論富貴貧賤,都能將「青天白日」四字銘記座右,時時警醒自身,堅守正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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