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魯地恩縣的東鄰,有一位吳姓孝子,歲月的風沙早已模糊了他的名字,人們記住的,唯有他那感天動地的孝行。他自幼孤苦,命運的重擊還讓他喑啞不能言,成了這世間的「無聲者」。都說病啞者多耳聾,他亦未能幸免,彷彿上天殘忍地將他與外界溝通的竅穴統統堵死,只留他在無聲的世界里獨自摸索。
他家住在距城郭三四里的地方,土坯茅屋,家徒四壁。為了生計,為了家中年邁的母親,他每日都會去縣城的質庫擔水。這活兒又苦又累,工錢微薄,可他卻甘之如飴,只因每一文錢都能換來母親生活的些許改善。每日得錢,他從不捨得為自己花用分毫,哪怕是買一口吃食,慰藉轆轆飢腸,心中想的都是趕緊回家,把錢交到母親手中。
雖說口不能言、耳不能聽,可他的心卻似明鏡一般,靈透得很。常年與母親相依為命,他練就了一身揣摩母親心意的本事。母親一個眼神、一個手勢,他便能心領神會。而母親,也早已熟悉他的表達方式,母子倆就這般靠著簡單的手勢、動作,默契十足地交流著。
清晨,陽光透過破舊的窗櫺,灑在屋內。母親剛起身,孝子就已候在一旁,眼神關切地看著母親。母親抬手輕輕摩挲腹部,孝子立馬心領神會,知道母親想吃東西了,趕忙呀呀發聲,示意母親明示。母親手指圈成環狀,他立刻明白這是要吃餅;手指撮起覆於腕上,他知曉是饅頭;雙手比成八字,他清楚是水角子;伸掌平平,那是魚;垂手作提物狀,定是肉無疑。這般「對話」從未出過差錯,他總是迅速領會母親的心思,而後快步奔向城中採購。
集市上,人來人往,喧鬧非凡,可這一切都與他無關。他的眼中只有母親想吃的食物,穿梭在各個攤位間,用積攢許久的工錢精心挑選。買到後,他緊緊護著食物,腳步匆匆往家趕,一心只想讓母親快點吃上。
母親年紀漸大,身體也越來越差,每到吃飯時,孝子就守在一旁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母親。若是見母親吃得少,飯菜在口中吞咽艱難,他便悄然躲到暗處,淚水無聲地滑落,那淚水里滿是心疼與自責。出門遇到鄰里,他便急切地比劃著,眉頭緊鎖,眼中滿是憂慮,好似在訴說母親食慾不佳。可若是見母親吃得香甜,飯量也足,他便立馬像換了個人,站在母親面前,手舞足蹈,嘴裡呀呀歡唱,模仿著戲台上的模樣,逗得母親哈哈大笑。鄰里瞧見,無不誇贊這孩子的孝心。寒來暑往,五十載歲月悠悠而過,他的這份孝心從未有過一絲改變。
寒冬臘月,北風呼嘯著席捲大地,吹進屋內,如冰刀般刺骨。每到夜晚,孝子總會先躺到母親的床上,用自己的身體溫暖那冰冷的被褥。待被褥暖熱,他才輕輕扶起母親,幫她寬衣解帶,小心安置母親睡下。自己則蜷縮在床腳,靜靜聽著母親均勻的呼吸聲,直到確認母親已然熟睡,才躡手躡腳地起身,走向一旁的草榻,和衣而眠。
炎炎夏日,酷熱難耐,太陽似要將大地烤化。孝子在門口高懸蘆簾,又將母親的竹榻搬到中堂通風處。夜晚,他解下衣衫,赤膊躺在門口,好似要用自己的身體為母親築起一道屏障,把那惱人的蚊蚋都吸引過來,不讓母親受一絲叮咬。說來也奇,他家雖臨近野田,蚊蟲肆虐之地,可卻甚少見到白鳥的蹤影,鄰里們都說是他的孝心感動了天地,連鳥兒都不忍叨擾。
這般至孝之人,卻因家境赤貧,無人願將女兒許配給他。孝子倒也坦然,從未將娶妻之事放在心上,在他心中,母親便是他的全部。母親也常對旁人感慨:「我寧可要這孝順聽話的啞兒子,也不願有那忤逆不孝的長舌婦。」
一日,孝子如往常一樣,擔著水桶往質庫走去。剛到門口,恰逢恩縣知縣梅公子身著華服前來。他身形匆匆,未留意腳下,孝子躲避不及,一擔水不慎潑灑出去,濺濕了公子的衣裳。梅公子頓時怒容滿面,大聲叱責起來。質庫中的執事人見狀,急忙跑過來,拱手向公子致歉:「公子息怒,這是吳家的啞孝子,他絕非有意冒犯。」
梅公子聽聞「啞孝子」三字,心中一驚,臉上的怒容瞬間轉為好奇,忙向執事人詢問詳情。執事人便將孝子多年來的孝行一一道來,梅公子越聽越動容,心中滿是欽佩。他當即從袖中掏出五吊銅錢,遞向孝子,想要資助他改善生活。孝子見狀,卻連連擺手,堅辭不受。他雖不能言,可那堅定的眼神彷彿在說,自己擔水掙錢,怎能平白接受他人饋贈。執事人見此,忙伸出無名指示意,孝子這才明白,公子是看在他有老母要照料的份上,心生憐憫。剎那間,他眼眶泛紅,跪地叩首,向著天地比劃,口中呀呀作響,那是他心中無法言說的感激。回想起剛剛公子的叱責,他站得筆直,毫無懼意,只因他問心無愧,一心只為母親,從未有過半分錯處。
孝子擔水結束,懷揣著銅錢,滿心歡喜地往家趕。剛到村口,便瞧見母親正倚在門邊張望。他興奮地呼喊起來,腳下步子加快,卻因道路泥濘,險些摔倒。母親見他這般模樣,又見他懷中鼓鼓囊囊,不禁面露驚色,忙問錢從何來。孝子急得呀呀直叫,雙手不停比劃,可喉嚨里卻發不出一個清晰的字音。母親心中一緊,生怕他因貧困誤入歧途,忙向鄰里打聽,眾人皆搖頭表示不知。母親頓時怒從心頭起,責令他跪地,嚴厲地說:「我寧可要你這殘疾擔水的兒子,清清白白過日子,也不願你做那心懷不軌、偷竊財物的賊人!」
說罷,母親拄著拐杖,步履蹣跚地往質庫走去,一路上,心中滿是擔憂。到了質庫,她逐一詢問執事人,得知是梅公子的好意饋贈,這才長舒一口氣,口中喃喃念佛,心懷感恩地往家走。雖說來回不過五里路,可母親年老體弱,走得極為緩慢,待回到家中,已過了大半日。只見孝子仍跪在原地,動也不敢動,眼中滿是惶恐與委屈。母親見狀,心中一酸,忙笑著安慰他。孝子見母親神色緩和,這才破涕為笑,起身拉著母親的衣角,望向母親的床鋪,眼神中滿是想要為母親添置新衣的渴望,卻又因不知如何做起,顯得有些手足無措。那模樣,讓人心生憐惜。
梅公子知曉此事後,特意命人製作了一塊牌匾,想要表彰孝子的孝行。當差役將牌匾送到孝子家中時,孝子卻泣不成聲,連連擺手,不肯接受這份榮耀。鄰里們見此,便將牌匾懸掛在土圩門上,視作全村的驕傲。
後來,捻匪流竄至村子,一路燒殺搶掠,無惡不作。可當他們瞧見那塊寫有「孝」字的牌匾時,竟紛紛停住了腳步,抬手額首,口中說道:「這是孝子里,千萬別驚擾了他。」片刻後,又有人心生好奇,想要見識見識這孝子的風範,便仰頭對守在圩門的村民說:「若是能讓孝子登上城牆,讓我們瞧上一眼,我們立馬就退。」孝子聽聞,卻緊緊抱著母親,躲在屋內,搖著頭,不敢露面。捻匪見此,倒也沒有強求,很快便離開了村子。
彼時,在恩縣擔任錢幕的浙人孫君怡軒,聽聞了孝子的事跡,深受觸動。他向梅公子進言,提議眾人湊錢資助孝子。梅公子欣然應允,很快,眾人便湊得百金,存入質庫,囑託執事人代孝子購置些田產,也好讓他日後生活有個依靠,還幫忙尋覓合適的女子,希望能為他成家。可惜,不久之後,梅公子任期已滿,卸任離去,這後續之事,便也沒了下文。但孝子的故事,卻如同長了翅膀,在十里八鄉傳揚開來,成為人們口中的佳話,時刻提醒著世人,孝行無關貧富,無關言語,一顆至純至善的孝心,足以點亮這世間最黑暗的角落。歲月悠悠,孝子依舊守著母親,在那破舊的茅屋中,續寫著無聲卻震撼人心的孝悌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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